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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3日 星期六

王陽明咎言釋譯

[正德丙寅冬十一月,守仁以罪下錦衣獄。省愆內訟,時有所述。既出,而錄之。]

釋:
1. 明武宗正德元年(公元1507),宦官劉瑾把持朝政。南京科道(監察各部門的官員)戴銑、薄彥徽等進諫,得罪武宗,被關進詔獄(即錦衣獄)。王陽明看不過眼,也上疏皇帝要求他放人,皇帝不鳥,把他一併關進詔獄。
2. 省愆(xǐng qiān)內訟:反省自己的過失。

譯:
正德元年十一月的冬天,我(王陽明)被關進詔獄。在獄中我不斷反省自己,有些感悟。被釋放後,我把這些感悟記錄下來。

按:
正德三年,王陽明在貶謫之地貴陽龍場大悟格物致知之旨,確立自己的學說。思想的突破必來自於對自身經驗的反思,因為既定思想已不足以回應當下的問題。所以,陽明大悟之前的經歷就很值得關注,思想突破的契機必在其中。下詔獄是他第一次面臨攸關生死的危機,是心境動盪最劇烈的時候,可以說是他思想突破的起源,這篇文字的重要可見一斑。

[何玄夜之漫漫兮,悄予懷之獨結。嚴霜下而增寒兮,皦明月之在隙。風呶呶以憎木兮,鳥驚呼而未息。魂營營以惝恍兮,目窅窅其焉極!]

釋:
1. 悄:憂愁。
2. 皦:同皎。
3. 隙:接近。
4. 呶(náo):喧嘩。
5. 營:眩惑。
6. 惝恍:失意、迷糊。
7. 窅(yǎo):眼睛深陷。

譯:
我憂鬱,我冷清,我煩躁,我迷茫,魂不守舍,整個人都憔悴了。

[懍寒飚之中人兮,杳不知其所自。夜展轉而九起兮,沾予襟之如泗。胡定省之弗遑兮,豈荼甘之如薺?懷前哲之耿光兮,恥周容以為比。]

釋:
1. 飚(biāo):急風。
2. 中人:傷人。
3. 泗:鼻涕。
4. 胡:為何。
5. 定省:昏定而晨省,此處當作日夜解。
6. 弗遑:遑同惶,不安意,弗遑則無不安。
7. 荼:苦菜。
8. 耿光:氣節、光輝。
9. 周容:逢迎討好。
10. 比:並列。

譯:
刺骨的冷風不知道從何而來,吹了一整夜,寒冷而潮濕的環境很不好受。日夜如此,難道不覺得困苦?非也,但我既以歷代聖賢為榜樣,則寧承受苦難也不願屈學阿世、諂媚奉承。

[何天高之冥冥兮,孰察予之衷?予匪戚於累囚兮,牿匪予之為恫。沛洪波之浩浩兮,造雲阪之濛濛;稅予駕其安止兮,終予去此其焉從?]

釋:
1. 天:天子,皇帝。
2. 冥冥:不明,晦暗也。
3. 戚:憂愁。
4. 牿:關養牛馬之圈,同梏,此指牢獄。
5. 恫:驚懼。
6. 阪:同坂,斜坡也。
7. 稅(tuō)駕:稅通脫,解馬下車,休息之意。

譯:
為何皇帝如此昏庸,無法體會我進諫的苦心?我不怕牢獄之災,只是前路茫茫,不知道此後該怎麼辦。

[孰癭瘰之在頸兮,謂累足之何傷?熏目而弗顧兮,惟盲者以為常。孔訓之服膺兮,惡訐以為直。辭婉孌期巷遇兮,豈予言之未力?]

釋:
1. 癭瘰(yǐng luǒ):癭,情志內傷、水土失宜所致,喉結兩旁肌肉腫大;瘰,細菌入侵致使淋巴結結核。皆嚴重疾病,以此喻劉瑾竊柄。
2. 累足:戒懼謹慎。
3. 服膺:銘記於心。
4. 訐:當面罵人。
5. 婉孌:含蓄,亦作真摯。
6. 巷遇:遇巷,有同樣的志趣。

譯:
哪有看著朝政危急還選擇明哲保身的道理。對於不公義視而不見跟瞎子有什麼區別。我一直記住孔子的訓誡,不當面斥責他人,所以用詞婉約含蓄,因為我的目的是要導人向善,而非逞口舌之快。

[皇天之無私兮,鑒予情之靡他!寧保身之弗知兮,膺斧鑕之謂何。蒙出位之為愆兮,信愚忠而蹈亟。苟聖明之有裨兮,雖九死其焉恤!]

釋:
1. 靡他:無他。
2. 膺:接受。
3. 斧鑕:斧,刀斧;鑕,古之刑具,人伏其上受刑。
4. 蹈亟:蹈,踏也;亟,同極。意謂衝撞天子。

譯:
蒼天有眼,必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倘若能夠引導皇帝走上正道,即便被指責不守本分、被譏諷迂腐愚忠,就算因此衝撞天子得罪而死,也在所不惜!

[亂曰:予年將中,歲月遒兮!深谷崆峒,逝息遊兮;飄然凌風,八極周兮。孰樂之同,不均憂兮。匪修名崇仁之求兮,出處時從天命何憂兮!]

釋:
1. 亂:古代樂曲之終章。
2. 遒:迫近,此謂年月無多。
3. 同樂:與民同樂,謂天下治。
4. 均憂:與民同憂,謂體恤民情,行仁政。
5. 修名:美名。
6. 崇仁:明初儒者吳與弼,屢次拒絕永樂之徵,一生不仕。
7. 出處:出,出任;處,退隱。

譯:
光陰飛逝,半輩子就這樣過去了,我依然沒什麼作為(引導皇帝)。皇帝不體恤民情,不施行仁政。唉,算了吧,世事成敗得失自有天意,順天而行,我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2018年9月4日 星期二

陸王心學這件事

有接觸過思想史通俗作品的人們往往會把陸象山與王陽明並舉,因為兩人的學說有共通之處(心即理)。這本無大礙,我們總會把相近的事物歸為一類,方便理解,比如國籍、種族、性別等。但我們必須謹記,分門別類往往會把事物的特性移除,著重關注其共性。於是,刻板印象,甚至誤解往往隨之而來。

思想史中陸王並舉的問題是:把陽明學當作象山之學的延續,從而錯解陽明學,無法準確把握其形成的意義和條件。

元仁宗皇慶三年(公元1314)科舉明經科以朱子注解的四書五經為主要考試範圍,明室沿之,滿清亦沿之。科舉是入仕的主要管道,當官是讀書人的主要出路,當一門學說成為科舉考試範圍,那就意味著這門學說具有正統的權威,保證了該學說的影響力和受眾基礎。好比一國的國語,一國的國教,道理相同。

王陽明的父親王華是明憲宗成化十七年(公元1481)的狀元,獲得科舉考試的最高榮耀,可知其家學淵源必涉朱注四書五經。

王陽明十二歲去學校上課,曾問老師:“何為第一等事?”他老師回答說:“當然是考取好成績做大官啦~”雖然王陽明不認同,但這說明了老師教授的必是朱註四書五經的內容,也說明了不管什麼時代,老師的工作就是讓你考取好成績。

王陽明十七歲讀程明道的作品;十八歲遇到明代儒者婁一齋跟他聊宋儒格物之學(那時候的格物之學當然是朱子那套);十九歲聽他叔父們講析經義(當然也是考試範圍);二十一歲到處找朱子的作品來讀,讀到“眾物必有表裡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時還望文生義,真的去找一根竹子來學格物,弄到自己病倒才罷休;二十七歲又讀到朱子“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循序致精,為讀書之法”,再度入朱子的坑(之前格竹生病,所以果斷棄坑),努力研習;二十八歲考試過關;三十歲聽高人說:“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三十三歲主持山東鄉試;三十七歲才在貴陽龍場悟出自己的學說。

由此可見,王陽明在完成自己的學說之前,接觸到的儒學養分多是程朱系統下的內容,具體接觸到陸象山,是在三十八歲以後。說陽明學與象山之學一脈相承,根本毫無根據。

我們必須了解,王陽明與陸象山並舉、與朱晦庵對舉,是為了看清宋明理學兩種主流系統,與學者思想的承接未必有必然關係(上已證明),即便有關係(陽明與朱子),也未必是延續,而可以是反思和修正。

陽明弟子編纂的傳習錄是理解陽明思想的直接通道,其中不乏對朱子格物致知之旨的批評,而朱王印合之處亦不少,再看他自成一家前的種種經歷,說陽明學源於朱子學,反而更接近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