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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11日 星期一

年少日記:The Last Hug

年少日記最有情緒衝擊力的一幕是哪一幕呢?應該是鄭有傑抱著弟弟有俊的時候吧。

兩人平時感情不算很好,但手足之間即使平日沒什麼情感交流,但在最絕望的一刻,還是會想起自己的兄弟姊妹。兄弟姐妹的心理距離很可能是比父母還接近的,因為年齡比較接近,感覺,單純的感覺,兄弟姐妹是最有可能理解自己的人。如果有同齡的好朋友,當然也可能有同樣的效果。

有傑最後想找弟弟聊天,因為那是他的last bet,如果連手足都無法理解自己,接納自己,那大概不會有其他人會的了,至少在那一瞬間的感覺是這樣的。

有俊當時在睡覺,當然不會搭理有傑。之前幾次有傑半夜找弟弟幫忙功課之類的,弟弟拒絕了他就沒繼續打擾,但這次不同。有傑在找弟弟聊天被拒絕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離開,而是爬上床去,把弟弟推起身來,在他身後牢牢地抱著他。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一幕的情緒是很複雜的。我看到了有傑的絕望,看到了他的不捨,看到了他那永遠得不到滿足,哪怕是再簡單不過的渴求,也看到了他的決絕。他就像一個決定躍入永恆黑暗的人,沐浴在最後一次溫暖之中,看著這最後一縷光輝。

當你決定這是最後一次了,即使不是最好的,即使不是人家給你的,即使是在垃圾堆裡撿起的溫柔,還是會牢牢把握的。所以溫柔的有傑這次有點強硬,非得抱抱他的弟弟不可。

當然,他應該還是害怕的,這次的擁抱有必要,是因為他希望能在擁抱中獲得勇氣,終結這一切的勇氣。

還有另一點值得思考。很多時候我們面對一個人的自盡,是感到意外的,感到不可置信,甚至懷疑為什麼一個人無緣無故就自盡呢。或許,我說或許,是因為我無從確知。或許,本來就沒什麼是無緣無故的,而我們感到意外,覺得無緣無故,是我們沒看見,或對他們的掙扎與痛苦視而不見吧。

整體來說,這部電影還是值得推薦的。在這個優績至上的時代,這一點驚醒還是挺需要的。希望大家能夠在觀影的時候,痛哭流涕一下下,然後偶爾反思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和所思所想,接著背脊一涼,冷汗直冒,頭昏腦脹。

2023年10月13日 星期五

我可以未經他人允許就幫人家除草嗎?

我是一個奇怪的人,經常上網看奇怪的文章,或者發呆想奇怪的事。今天就不經意間搜到這樣的一個討論:未經他人允許就幫人家除草是犯法的嗎?

這個問題馬上就吸引了我。要知道,我有段時間可是在YouTube搜了一堆專門幫人家義務除草的影片來下飯的。

回到問題,答案是肯定的。沒錯,未經他人允許就幫人家除草是犯法的。

大家一定很奇怪,幫人除草明明是做好事,為什麼說是犯法的呢?原因其實很簡單:這有可能構成一種侵犯他人財物的舉動。

人家的草坪是屬於人家的財產,未經他人允許就闖入他家的草坪,幫人家除草,即使是出於好意,也是可以被控擅闖民宅和破壞他人財產等罪名。

除了法律問題之外,其實還有與尊重相關的問題。擅自幫人家除草是一件不尊重人,無視人們財產自主權的行為。那畢竟是人家的東西,你再不喜歡,也不能隨便去破壞,這是很淺顯明白的道理。何況,你所認為的「好」,對人家來說或許並非如此,你的善意如果不是建基在尊重他人的意願上,其實並非真的善,你只是自以為是而已。

道理很淺,但了解的人似乎不多,至少馬來西亞的許多老師不明白。不少學校的訓導處基於各種為了學生「好」的理由,不顧學生的意願,就強制學生修改髮型。有的學校甚至連理由都不打算給,你的髮型行不行,全看訓導老師的心情。

這種做法在我看來,跟未經他人許可就幫人家除草是一樣的,是一種侵犯學生身體自主權的舉動,是一種不尊重學生的體現。我們的教育經常教導我們要尊重他人,但老師們在這件事上就像從未受過現代教育似的,真是奇怪。

好啦,就算老師們真的相信,有特定的髮型是會帶來特定的好處的,一定要學生接受這些好處,但老師為什麼就不接受呢?老師們為什麼不以身作則呢?是老師們與學生的人體構造不太一樣,還是老師們其實不擅長銷售技巧,不知道讓客戶有信心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自己用給客戶看呢?

或許,老師們永遠也無法回答,也不會回答這些問題,因為所謂的「髮禁」,只是老師們用來控制學生的一種方式而已,是一種展現威權,讓學生服從的做法。

中國帝制時代,滿清打下明代江山後,就頒布了剃髮令,民間流傳著「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說法。當時所有的男子必須改剃滿族的髡髮型,如果不遵從,就有殺身之禍。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讓當時的漢人在文化和精神上屈服,以達到維穩,鞏固統治的目的。老師們推行的「髮禁」雖然與現代價值觀相悖,但無可否認是挺有中國傳統的影子的,相當有文化,唯獨這一點,或許是「髮禁」唯一值得稱讚的地方,嗎?

2023年8月30日 星期三

釐清有關福島核污水的誤解

前兩個月太忙了,少看書,少閱讀文章,寫文章就更少了。有人說一日不讀書即面目可憎,為什麼我那麼惹人厭,就再明白不過了。

不過,今日上班時滑臉書,看到有人很理性地挑戰說,福島核污水只是 safe to discharge,而不是 safe to consume,周邊各國漁民大概也一樣是這樣的顧慮,所以終歸而言,還是不該排污水入海。我覺得這挑戰挺有趣,也有討論價值,所以就留言了回應。自覺有參考價值,就發出來,也是作為自己的紀錄。

全文如下(稍做修繕):

Safe to discharge 當然不等於 safe to consume,但是核污水真的要考慮 safe to consume 嗎?恐怕不需要,因為沒有任何人要去飲用這些水,日本政府也沒有要使用這些水來做什麼。所以,核污水只需要符合排入大海的標準,而不是符合飲用標準。

你擔心的問題主要是:把這些只符合 safe to discharge 但 not safe to consume 的污水排進大海,會導致海產也一樣 not safe to consume。從邏輯上來說,這是錯的。

你試想,有什麼海產生活的水域的水,是可以直接飲用的?最乾淨的海水,對人類來說依然是 not safe to consume, 但人類卻很放心地吃海產,為什麼呢?因為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邏輯關係。不是說生活在 not safe to consume 的水中,海產也會隨著變成 not safe to consume,還需要進一步去問,那些 not safe to consume 的水,裡面有沒有危險的物質會進入海產體內,並使之也變得不適宜食用。很明顯的,目前沒有任何人有證據指出這一點。

從邏輯上解答之後,我們再從常識來說說什麼叫 safe to discharge。你覺得那些研究專家真的沒想過這些污水對環境和海產的影響嗎?肯定有,不然就不會先過濾,再稀釋,然後才排入大海了。Safe to discharge 不等於 safe to consume,但也不會導致海裡的海產變得 hazardous to consume。

最後再指出這些擔憂背後是對毒物的無知。大家最擔心的無非是無法被過濾的 tritium ,擔心這種有害物質會導致海產 hazardous to consume。但什麼叫做對人體有害或有毒呢?

所謂的毒,其實不是指單一的物質,還要考慮物質被攝入的劑量。簡單來說,世間萬物皆可以變成毒,但要看攝取的份量。即使飲用最純淨的水,短時間內超過一定的劑量(約8公升),也會導致水中毒(water intoxication)。反過來說,即使是最劇毒的毒物,只要攝取的劑量夠低,對人體也不會有致命傷害。

了解了這一點後就明白,你擔心污水裡有 tritium 是正常的,但如果這些污水被稀釋到 tritium 的劑量已經不足為慮,你卻還擔心,那你就應該要進一步思考,是不是自己杞人憂天了。一滴墨滴入一杯水,整杯水都會被污染,但一滴墨滴入一條河,卻不足為道了。

2023年5月2日 星期二

怡保深齋中學華語辯論校內賽2022章程

深齋校內賽在學生的努力下,終於辦成了。

想當初,起意辦校內賽除了是為了招募新秀,也想以此展示自己對辦比賽的設想。為此,還寫了長篇大論的章程。

帖子裡的章程是經過刪改的,變得更符合校內賽的實際需求,對此我並無意見,也非常理解這麼做的用意。要是按我原初的設計,大概在章程提交的那刻就胎死腹中了。

雖然如此,花了心力寫那麼多,沒有展示出來還是挺可惜的。因此,特別在這個帖子下附上最初的章程鏈接,有興趣的可以看看。


怡保深齋中學華語辯論校內賽2022(校內賽2022)

主辦單位:深齋辯論隊

協辦單位:深齋口才學會

宗旨:加深學生、教師、學校管理層以及家長對辯論的了解。

長久以來,辯論被社會視為口舌之爭,目的在於令對手無話可說,與吵架、謾罵往往只有一線之隔;也有的人認為,辯論讓學員說話的抑揚頓挫和修辭更優美,與演講和說故事大同小異。

然而,這些都未觸及辯論的本質。假設辯論只不過是口舌之爭,我們沒必要設定諸多規則,在場上限制選手的人身攻擊、打斷對手發言、污言穢語等;假設辯論與演講和說故事大同小異,我們沒必要將辯論獨立出來,更不需要設置雙方交鋒環節,讓雙方選手各自表述己方觀點就好。

假設辯論與吵架沒差別,與演講差不多,我們還有什麼理由投放資源在辯論活動上?學校為什麼要讓孩子學習怎麼吵架和怎麼說漂亮的話?其教育目的為何?

要回答上述問題,並不容易,答案會因為對辯論有不同的想像和理念而不同。我們只能給出我們的想像供參考。即便如此,想把我們對辯論的理解宣傳給圈外人,也會面對溝通上的困難。如何讓平日不常關注辯論,甚至對辯論早有刻板印象的人們了解和認同我們的辯論理念,讓大家更支持我們繼續參與辯論活動,是我們無可逃避的問題。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說法不完全正確,但親身經歷確實有助於我們理解某些事。因此,我們希望通過舉辦校內賽2022,讓怡保深齋中學的成員有機會參與其中,加深對辯論的了解。


比賽形式:

校內賽2022將會是實體賽,預計会在學校各班級舉行,而半決賽及決賽則隆重其事,計畫於講堂進行,讓更多人观摩。 

由於疫情仍未完全消退,學校的活動存在一定的變數,若大馬衛生部指示學校不宜進行大規模活動,所有比賽場次將轉移至線上平台(Google Meet)進行。


賽事時間表:

a)公開報名日期:

b)報名截止日期:

c)抽籤日期:

d)初賽:

e)複賽:

f)半决赛:

g)決賽:


參賽:

1. 怡保深齋中學在籍學生。

2. 以班級為單位,每班最多一隊。

3. 一隊報名人數上限為8人,最少4人。上陣名單須在賽前30分鐘交予主辦方,否則視為棄賽。

4. 賽事最多允許16支隊伍報名,先到先得。

5. 允許自由組隊,但由班級組成的隊伍將會優先獲得參賽席位。自由組隊的隊伍將會被視作候補,若班級隊伍不足16隊,則由候補隊伍補上。

6. 若參賽隊伍有意更換選手名單,在报名日期截止前提出申请者可以免费更换,报名截止日期结束后则需付费更换,每换一名参赛者费用为RM10。

7. 主办单位享有最终队伍席位分配权,参赛方有任何申诉,主办方一概不受理

備註:辯論教育可以粗略分為兩大面向,即資訊的呈現和議題的研究。用行內話來說,叫做技術與論述。辯論與演講本質的不同在於,演講是不會受到任何干擾,而辯論則必然受到對方論述的影響,必須與對手交鋒。因此,為了盡可能保障資訊的輸出完整,必須將此因素考量在內,並想辦法克服,因而衍生出不同的呈現技術和策略。然而,空有技術,對議題的理解不深,技術也不過是無源之泉。就算有再好的技術,沒有好的內容,也不過是語言的遊戲,甚至可能是強詞奪理的詭辯。

以上兩種能力對我們來說,必須經過訓練才有可能掌握。對於從未接觸過辯論訓練的人來說,年齡的影響微乎其微。因此,校內賽不會分高中組和初中組。這意味著初中隊伍有可能對壘高中隊伍。


賽制:

1. 場上共有4個辯位,分別為主辯、二辯、結辯,以及查證(fact checker)。

2. 比賽流程如下:

正方主辯立論3分鐘¹

反方二辯質詢正方主辯1分鐘²

反方主辯立論3分鐘

正方結辯質詢反方主辯1分鐘

正方二辯申論3分鐘³

反方結辯質詢正方二辯1分鐘

反方二辯申論3分鐘

正方主辯質詢反方二辯1分鐘

正方結辯申論3分鐘

反方主辯質詢正方結辯1分鐘

反方結辯申論3分鐘

正方二辯質詢反方結辯1分鍾

中場休息2分鐘

自由辯論正反各2分鐘⁴

反方結辯總結陳詞3分鐘⁵

正方結辯總結陳詞3分鐘

雙方查證各有5分鐘⁶

3. 比賽總時長約50分鐘。

備註¹(立論):立論的目的主要是呈現己方的核心觀點以及相關的論證。立論環節是隊伍的第一次發言,清晰、有條理以及流暢的主辯稿將會讓評審清楚理解隊伍想表達的觀點,留下較深刻的印象,建議事前做好準備。

備註²(質詢):迎接質疑,是一種對論述和觀點自信的體現;提出質疑,是一種對論述和觀點謹慎的態度;能夠被證偽(被證明為錯誤),是觀點和論述可信的起點;經得起檢驗,觀點和論述才有可信度。質詢環節,正是為了這些目的而設立的。質詢是兩個觀點截然相反的人的對話過程,雙方都會盡其所能地戰勝對方,必須有所準備,才有可能應對自如。质询环节采用单边计时,即答盘方发言时间不计质询方用时。答盘方不可反问质询方问题,若有,质询方可拒绝回应。唯出现质询方问题核心不明确、问题表达不清晰、问题不符合逻辑等情况,答盘方才可询问或纠正质询方之错误。质询方有权終止答盘方任何答非所问或不切题之回应。

備註³(申論):申論的目的主要進一步擴展己方的論述,使其更加清晰。比賽的每一個環節時間都是有限的,而來自對方的挑戰和質疑的可能是無限的,沒有任何論述可以在提出後就面面俱到,往往需要在面對對方的質疑時進行補充。除了延伸己方論述,亦可以用於攻擊對方的論述。簡而言之,申論是一段可以不受干擾進行發言的環節,要怎麼使用視乎個別情況以及策略需求決定。

備註⁴(自由辯):自由辩论以交替发言的形式进行,由正方先发言。正方结束发言,便开始反方计时,反方发言结束则開始对正方计时,以此类推,直至雙方時間耗盡。若有一方時間先耗盡,另一方則可自由發言,直至時間耗盡。自由辩论双方都不允许打断对方之发言。自由辯每一位辯手的表現占分數票中個人評分裡的10分,也是最能體現出團隊默契的環節,因此不鼓励任何一方单轮发言时间过长,導致隊友沒有發言機會。

備註⁵(總結):比賽諸多環節,辯手多次交鋒,雙方論述和架構在攻伐中,有的變豐富,有的變殘缺,變化萬千。若不好好整理,不利於評審弄明白場上發生什麼,也未必能釐清雙方核心觀點。因此,總結環節必須梳理整場比賽,然後嘗試說服評審,為什麼應該投選己方勝出。在總結時,應盡量避免提出疑問,反而要下結論。與其反問為什麼對方可以犯下這樣的錯誤,還不如說明這樣的錯誤為何會令對方的觀點不可取。

備註⁶:查證可以在中場休息前,任何環節結束後,向大會主席要求發言。發言內容主要以拆解對方的論據,或澄清己方的論據為主。為了方便論據的檢驗,雙方查證在比賽開始前30分鐘交換關鍵數據的紙本。何謂關鍵數據由隊伍自行定義,一般是能夠佐證己方論點為真或對方論點為假的研究、報告、民調、數據、論文、書籍等。數據交換上限為10份,也可以完全不把己方數據交予對方查證,唯必須提醒,這樣的行為或策略將會令對方查證可以以“口說無憑”為由質疑己方的論述。當然,相關論述是否需要數據佐證,抑或是一般常識就足以證明,則取決於評審的判斷。

傳統賽事裡,僅有小部份格式的政策辯論有檢查資料和數據的機制,而且多數都不完善,甚至形同虛設。我們認為,辯論需言之有物,不可杜撰數據,信口雌黃,惡意散播假訊息。因此,設查證一職,保障場上言論有最基本的可信度,鼓勵辯手認真看待自己的發言,為其負責。


勝負機制:

1. 比赛将分为初赛、複賽、半決賽、决赛四个阶段。賽事以淘汰賽模式進行。

2. 比赛有三种票,即印象票、分数票、决选票。印象票将在比赛结束后,评审立刻投出。分数票标准可参照(5. )项。决选票则在评审点评环节结束后,评审再投出。三轮票数相加,票高的一方获胜。

3. 若分数票总得分相等,则正反双方各得0.5票。

4. 若三轮票数相加,票数相等,将按以下顺序分出胜负:

i)分数票分数:将该场次的各评审分数票总得分相加,分高的一方胜出。

ii)最佳辩手:若有某名选手在该比赛中获得最佳辩手,该选手的队伍胜出。

iii)年龄:队伍中所有选手的年龄(单位为存活天数)相加,算出平均,平均年龄最小的队伍獲勝。

備註:由於校內賽2022不分初中和高中組,因此初中隊伍有可能對壘高中隊伍。我們認為年齡的增長對選手的技術和論述能力沒有顯著的影響,但基礎知識的累積會隨著義務教育而提升。因此,年齡較高的隊伍在基礎知識上比年齡較低的隊伍佔了一定的優勢。這些基礎知識能否轉換成辯論所需的論述能力,則因人而異。為了平衡基礎知識上確實存在但並不大的差異,因而設立了(4.iii)項的勝負機制。

5. 分數票詳情:

a)個人評分:

正方主辯立論:20分

反方二辯質詢正方主辯:15分,答辯15分

反方主辯立論:20分

正方結辯質詢反方主辯:15分,答辯15分

正方二辯申論:20分

反方結辯質詢正方二辯:15分,答辯15分

反方二辯申論:20分

正方主辯質詢反方二辯:15分,答辯15分

正方結辯申論:20分

反方主辯質詢正方結辯:15分,答辯15分

反方結辯申論:20分

正方二辯質詢反方結辯:15分,答辯15分

自由辯論正反各辯手:10分

反方結辯總結陳詞:20分

正方結辯總結陳詞:20分

雙方查證各:50分

===================================

簡言之:

主辯共60分(立論20+答辯15+質詢15+自由辯10)

二辯共60分(申論20+答辯15+質詢15+自由辯10)

結辯共80分(申論20+總結20+答辯15+質詢15+自由辯10)

查證共60分(查證50+自由辯10)

隊伍總個人得分為:260分

===================================

b)團隊得分:

內容推進:50分

團隊默契:50分

c)分數票以隊伍個人評分與團隊得分總和(最高360分)決定,分數較高的一方獲得分數票。

6. 最佳辩手:

a)单场最佳辩手:每位评审提名最多三位最佳辩手候选人,排名按先后得5分、3分、1分,綜合該場所有評審的選擇後,分数最高者为该场次的最佳辩手。若分数相同,则并列最佳辩手。

b)全程最佳辩手:获得单场最佳辩手次数最多者为全程最佳。若次数相同,则将每个场次所获得的评审候选分数相加,分数高者为全程最佳。若分数相同,则考虑该选手队伍的战绩结果,战绩高者为全程最佳。若选手们处于同一队伍,以上标准介不可分个高低,则共享全程最佳辩手的殊荣。


賽程表:

1. 初賽16隊分入4區,分別為ABCD區。每一區一個辯題。勝者進入複賽。

2. 初賽勝出的8隊進入複賽。ABCD各區的兩支勝出隊伍相互對戰,勝者代表各自的區進入半決賽。各區複賽使用新的辯題。

3. 複賽勝出的4隊進入半決賽。A區代表對壘B區代表,C區代表對壘D區代表,皆使用新辯題。勝者進入決賽。

4. 決賽使用新辯題。

5. 從半決賽起,主辦方將會為各晉級隊伍指派一名深齋辯論隊校隊成員協助備賽。隊員由抽籤決定。隊伍也可以選擇不要校隊幫助。


評審:

判斷辯論比賽的勝負,首先必須對辯論比賽有認識。因此,評審將會以有辯論經驗的人士為主。我們計畫邀請怡保附近的辯論隊成員擔任評審,包括金寶拉曼大學辯論隊、金寶培元中學辯論隊、國油大學辯論隊、三德中學辯論隊、培南中學辯論隊等等,不一一列舉。


點評:

投選擁有多數票數一方的評審先點評,各有10分鐘。投選少數票一方的評審後點評,各有10分鐘。投選少數票一方的評審將有額外3分鐘乘以雙方票差的點評時間。

舉例:印象票成績為4比1。少數票評審所擁有的點評時間為10+3(4-1)=19分鐘。

少數票評審不僅需要說明自己的理由,也需要回應甚至反駁投下多數票的評審的觀點,說明和解釋為何自己與多數評審觀點不同,並且嘗試說服其他評審在決選票時投向自己認可的一方。因此,少數票評審需要花更多時間去進行點評。此設計是為了平衡少數票評審說服多數票評審所需要肩負的額外壓力。

評審掌握了比賽的勝負關鍵,為了確保評審認真點評,也為了讓場上選手更能從評審點評中獲益,特別設立評審諮詢環節。

正反雙方可以在所有評審點評結束後,投下決選票前,有一次向評審提問的機會。問題可以針對一位評審或多位評審,時間不超過1分鐘。

我們必須提醒,向評審提問時需要把問題說清楚,語氣應盡可能平和,得到的回覆若不盡人意,亦應虛心接受。


辯題:

1. 深齋中學應更注重傳授理科/文科知識(A初賽)

2. 深齋中學食堂多次出現食物不衛生的案例,而校方並未正視和解決問題。為保障學生的飲食健康,學生應該高調施壓校方更換食堂經營者/低調召集同學罷買食堂的食物(B初賽)

3. 深齋吐槽牆的出現利大於弊/弊大於利(C初賽)

4. 深齋中學應該/不應該允許學生成立電競學會(D初賽)

5. 若深齋中學學生協助校方籌辦活動*,學校應該/不應該給予學生現金酬勞(A複賽)

*備註:

I. 校方活動僅限由校方主辦的活動,如運動會、懇親會、放榜日等。學會或班級主辦的活動不包括在內。

II. 當司儀主持、協助佈置活動場地、大掃除等都是學生協助校方的例子。

原辯題:「若有人提議深齋中學校長應該由學生投選擔任,應該給予支持/勸他放棄」

6. 深齋中學學生應該/不應該被賦予校規制定的參與權(B複賽)

7. 若有人提議深齋中學教職人員與行政人員遵守與學生一樣的校規,應該給予支持/勸他放棄(C複賽)

原辯題:「深齋中學應該/不應該限制校長任期」

8. 深齋中學學生擁有高中選班的最終決定權是利大於弊/弊大於利(D複賽)

9. 《天氣之子》中,為了令天氣恢復正常,女主角陽菜選擇自我犧牲。深愛陽菜的男主角帆高應該拯救陽菜,讓暴雨持續,最終淹沒城市,還是應該放棄陽菜,承受痛苦,令城市免於滅頂之災(AB半決賽)

10. 《小王子》故事的最後,小王子應該為了回到B162星球去找他的玫瑰,而選擇冒險被毒蛇咬,還是接受與玫瑰緣盡的事實,繼續在地球尋找新的愛情(CD半決賽)

11. 培養美好願景/認識殘酷真相對中學生的成長更好(決賽)

a)所有辩题及持方的分配,皆在抽签仪式通过抽签决定。

b)辯題經過主辦單位精心設計,以及嚴謹推敲,保證雙方立場盡可能持平,皆有論證空間。因此,辯題公布後不會接受任何上訴以及更改,任何對辯題的意見,主辦方會認真參考,若反思後確定辯題設計上有問題,將引以為鑑,保證下一次會更加謹慎。

c)參賽即代表接受主辦方辯題的挑戰,以及上述兩項決定。

Meta辯題:

2、5、6. 怡保某中學校長打壓言論自由,禁止一切有關學校和學校管理層的議論,違者以開除處分,學生應該積極反抗/陽奉陰違


比赛奖励:

a)冠军(1):RM150

b)亚军(1):RM100

c)季军(2):RM50

d)全程最佳辩手:RM50


其他事项:

a)校內賽2022章程若有遗漏或错误之处,主办方有权增删之,并另行通知。

b)所有参赛队伍都必须严格遵循章程内的规则,违规者主办方有权进行惩罚乃至剥夺参赛资格。 

2023年4月8日 星期六

正義就是消除顯而易見的不正義

正義,是我最感興趣的話題。因此,我讀了不少正義相關的討論,不能說很了解,但各家論述都略懂略懂。

其中最有趣的,或許是Armatya Sen對正義的一個觀察或論斷。他指出,我們或許不知道真正的正義長什麼樣,但人們都有一股對不正義天然的反感,連懵懂的初生孩童,也會對不正義產生反應。

由此延伸兩個重點。其一,消除不正義,是正義的其中一種關鍵特質;其二,正義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

上述對正義的論斷很容易就說服了我,或許因為它很有儒學的意味。對孟子來說,是非之心是與生俱來的,所謂的是非之心就是正義感。正義,就是討論是非對錯的主題,就是去討論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

或許,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對製造不正義,和不解決不正義的人,有著幾乎同等的反感。製造不正義的人可惡,對不正義視而不見的人,則似乎缺少了某種人的特性。

說這些當然意有所指,但之所以不說明白,是因為有種種顧慮。把話說明白了,也改變不了什麼,而且注定交惡,那還不如不說。

事關分配正義,不過所分配的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不至於需要為此付上最大的代價。不過,不義還是需要處理的,解決不了,事後彌補也好過什麼都不做。實際上,許多處理分配正義相關的方式,都有彌補弱勢的特性。

希望這次之後再也不需要面對這些問題。雖然我能彌補一些分配上的不平衡,但我的能力畢竟是有限的,長此以往,還不累死。

除了彌補弱勢之外,其實還需要設計更好的分配模式。目前的分配模式更像是libertarian的做法,但對libertarian稍有理解的都應該知道,單靠libertarian的原則是無法確保fairness和所有人的liberty的。在此提醒自己,market是有moral limits的,同時,正義是複雜而多元的,只依循單一原則根本無法應對複雜的現實世界。如何設計更好的分配模式,將會是接下來最重要的思考主題之一。

2023年4月7日 星期五

老師不該再用權力製造威信了

現在的老師居然還在想著怎樣用權力製造威信。什麼上課學生一定要專心聽,致詞不能在台下說話,背後都有這一類思想在徘徊。

說是用權力,是因為這些規則背後都沒有可論證的理由,有的只是老師或校方的自尊心作祟(或可稱為玻璃心作碎),以及,恕我直言,低下的教學和演說能力。

一個厲害的老師,一個優秀的演說家,根本不需要用權力,就能讓學生和聽眾聚精會神,認真聽講。麥克桑德爾在哈佛大學大講堂整千多位學生,根本不需要禁止學生講話,就能有很出色的教學效果。甚至,讓學生自由地發表,把心中真實的想法說出來,讓他的課更有趣生動。當學生挑戰他,他不僅不生氣,反而幫學生整理思緒,把原本零散的攻擊整理出一套攻擊力更強的論述出來,然後再進行回應。當一個老師展示出他深厚的學術修養和自信,也自然會有知識的威儀,自然受人尊重。

你們知道拉曼大學中文系最不受尊重,被人在背後笑最多的老師是誰嗎?是黃文斌!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最喜歡叫人家尊重他,上課要正襟危坐,一定要聚精會神。他上四書課帶一整班學生去培元獨中,逼迫大家拜孔子像,一派篤信聖人的作派,自詡儒家傳人。實際上,他對儒學的認知只得皮毛。用教師的威權逼迫學生配合,又沒有學術修養,沒有知識的威儀,怎麼會不讓人笑話。用權力要逼迫學生接受自己的說法,不僅沒用,還可能有反效果。從設定校規的角度來看,完全就站不住腳。

作為教育工作者,教好學生是本份,學生不好,難道我們不該自我反省,是不是也有做不足的地方?我不是說學生一定對,但在我們斷定問題全在學生之前,是不是該有點猶豫?

我寫這些當然不是為了教訓那位深齋的老師,我跟那老師素未謀面,完全不需要教育他怎樣做得更好,他再爛也與我無關。我寫這些是因為他因為一件小事羞辱我的學生,而訴諸的理由以及背後的預設完全無法被接受,所以才花一點時間寫文章,僅此而已。

(稍稍補充和小結:所謂上課和致詞不能交談的規定,背後預設了教學和致詞很重要,學生交談會影響資訊的接受,故而必須禁止。我上述的攻擊,主要針對這層預設。簡言之,你們大可理解為:1. 教學和致詞未必很重要;2. 就算很重要,也可能因為演說者和教學者表達的方式而無法讓學生集中注意力;3. 為了讓學生聚精會神而設定校規,更多的是在保障能力低下的教育工作者。)

2022年8月23日 星期二

中文的現當代變遷

在臉書上看到新聞報導,中共統戰部大談中國政治體制的優越性,並以三句奇妙有趣的句子總結其優越性:一黨領導不專制,多黨合作不對抗,互相監督不制肘。 

姑且不論中國政治體制在現實中的表現是否符合其描繪,我僅從語言上的剖析,說明這三句看似精妙的句子,其實狗屁不通。 

我從來都不認為語言有規範和正統之說,語言作為一種溝通工具,它必定是約定俗成的。即便在精英階層也一樣。在這樣的視角下,某個語言只有持續不斷的變遷,沒有對錯之分。 

無可否認,某個時代對其他時代的語言變遷可以產生有優劣高低的感覺。然而,這種感覺在語言學上未必有意義,很多時候只是習慣和美感的差異。但請注意,我必須強調未必。在某些時候,這種優劣高低的感覺是可以論證的,因為語言終究是一種工具。倘若時代的演變影響了工具被設計出來的初衷,無論是加成或削減,都是可以判定優劣的。恰好,中文在中共治下的演變,就是一個可以討論優劣的時代。 

我認為中共時代的中文是歷史上最糟糕的,因為中文在這個時代的演變,是朝著消解語言最重要的用途發展的。這包括了審查,和罔顧邏輯的拼湊。 

當許多詞開始成為禁忌,比如政府、民主、自由、獨立、投票等,都不能使用,或者必須以其他符號代替,那本質上等於把這些詞從語言中刪除或封印,久而久之,就會消失無蹤。語言的詞彙變少,意味著可以描述世界和表達概念的能力變弱,對溝通是不利的發展,也因此對語言是不利的發展。 

更糟糕的是罔顧邏輯的拼湊。當語言的構成充滿邏輯矛盾,就無法幫助我們針對現實進行思考,也就是說,這樣的語言所能提供的溝通是無效的。反烏托邦的經典《1984》裡的戰爭就是和平、奴役就是自由,是當中最極端的例子。如果戰爭是和平,和平就是戰爭,那你就無法區分現在你是和平還是戰爭,還是其他的,反正太混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描繪那種難以想像的景況。 

此外,語言是思想的載體,所有的思考其實就是用語言在腦中對話。當我們的語言逐漸偏離邏輯,我們的思考也會受影響偏離邏輯。沒有邏輯的語言很難組織有意義的概念,腦內的思考就會變得混亂和無條理,就如初識字的孩子寫的文章一樣。 

當然,這些都是最極端的例子,因為引起的不適太強烈,除非是還在牙牙學語的孩子,否則聽到都會皺眉,不必擔心人們會輕易接受。 

中共的例子就必須小心提防。它們的矛盾不明顯,但仔細思考就會看見其中的問題。一黨領導不專制,但如果國家大事都由一黨決定,而不是根據與反對黨的共識決定,那就是專制或威權。 

這麼說似乎有點反直覺,因為大家都經常忽略了反對陣線和其他非執政黨在治理國家中扮演的角色,只看到勝選的黨決定國家的方向。也許,大家都覺得民主就是少數服從多數,所以認為反對陣線沒意義。實際上,民主國家的執政黨是需要考慮反對陣線的意見的,因為他們清楚沒有任何一個黨能夠永遠執政,也希望在野的時候能夠獲得執政黨的尊重。因此,民主不專制,一直都是多黨共識促成,而不是一黨領導。 

又看互相監督不制肘,矛盾會更明顯。監督要有意義,就必須有制衡對方,有讓對方不能如願的能力,也就是制肘的意思。如果不能制肘,對方可以為所欲為,那你的監督也是無意義的,因為它可以不管。 

因此,這些看起來很精妙的語言,這些看起來真的能夠描繪中國特色民主的語言,實際上不過是罔顧邏輯,甚至是故意混淆邏輯的話術拼湊。它在描述的,其實就是極權專制。倘若我們真的把這些話當一回事,那我們對民主的理解就會被扭曲,難以區分專制和民主。 

這些問題難以察覺,也就難以防範。希望這篇文章能幫助一些非語言專業的人了解其中的危險,進而趨吉避凶。


**本文原是分享RFA Cantonese臉書貼文時,即興寫就的評論文章。後來自己覺得可以投稿,讓更多人看見,於是進行修飾,投書《當今大馬》讀者來函欄目。可能我寫的東西難登大雅之堂,也或許是文章與本地關係不大,最終沒有被刊登出來。看來,還需要用功學習寫作才是。**

2022年8月8日 星期一

中學畢業後應該為了更好的出路繼續升學嗎?

最近不知怎麼回事,SPM後是否繼續升學的爭論又又又再度出現。教育相關的課題,我是忍不住說幾句的。我認為SPM後可以不必升學,原因如下: 

1. 從數據看,升上大學不會比只有SPM文憑容易求職,那些告訴你有大學文憑才有工作的人不過是倖存者謬誤的受害者。事實上,大馬統計局每一年的就業數據都可以看到,大學生無論在失業還是低度就業的統計裡,都貢獻了很大一部份。從薪金的統計而言,大學生的平均起薪幾乎與十幾年前的水平差不多,考慮通脹率,你甚至可以得出大學生的平均起薪是呈下降趨勢的。當然,薪金問題影響各行各業各階層,但上大學也意味著大學生一出社會就背負了巨額債務,負擔比起沒上大學的人更重。如果你不是天資聰穎,自信大概率能夠從人群中脫穎而出,謀求到高薪工作,不上大學其實可能是更理智的選擇。 

2. 從實際操作看,許多公司招聘人才,其實也不太注重大學的資歷和專業領域。因此,大學生專業與實際職業所需的技能產生錯位,也經常反映在數據裡。以我個人經驗,我畢業5年,共做過3種不同的工作,對技能的要求也不一樣。唯一與專業對口的,只有中文老師,其餘雜誌記者、財經記者、書店的營銷部門,通通與我中文系專業沒有直接關係。我之所以能夠做這些工作,所需的技能很大程度源自我課外的活動和閱讀。殘忍地說,某些大學課程也不會比自學來得更有成效。我中文系3年的課程裡,大部份都是廢的,泡圖書館還更管用些。不過,大學還是有意義的,其意義在於走出自己的熟悉的城市,到別處生活,接觸不同的人,開開眼界(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享受自由。如果不上大學也能達到這些目的,我覺得沒必要非上大學不可。 

3. 最後,從較為哲學的角度看,把上大學與就業掛勾,對兩者都不是很好,有點合則兩傷的感覺。理想的大學生涯,應該是抽離日常和現實,去探索和挑戰未知,去尋覓和挖掘自我,性質更偏向形而上而非實際效益。唯有如此,大學才有可能不受現實的桎梏,往抽象的,也是最精深奧妙的知識和真理前進。就業則不一樣,理想的就業狀態必須貼合現實和日常需求,必須時刻關注市場的動向,把自己塑造成最符合市場需求的模樣,講求實際效益。大學的理想在現實中很容易被快速變動、日新月異、淺薄簡易的洪流沖散。要把兩個背道而馳的目標結合,無可避免地就是妥協。妥協不一定不好,但要兼顧兩者就很容易兩頭不到岸。 

以上言論主要針對以更好的就業機會為理由,嘗試說服學生上大學的人。簡單來說,上大學可以有很多種理由,但除了特定幾個情況,以尋求更好的工作機會是其中最差的理由之一。

2021年9月2日 星期四

中六中文與華人民族主義

我當初報考中六中文的原因主要出於熱情以及使命感。有熱情是因為真心喜歡中文和中國文化,使命感則源自中六中文存在著報考人數逐年遞減的危機,覺得華裔子弟應當支持中文教育,在此時應挺身而出。當時我不理解這種使命感從何而來,後來知道那是華人民族主義的產物。

民族主義很多時候會蒙蔽理性,影響判斷。幸運的是,我的興趣剛好與華人民族主義推導出來的判斷相契合,因此不後悔當初的判斷。倘若我當初的興趣與華人民族主義相悖,我可能會感到痛苦和糾結,也可能會作出錯誤的判斷,選擇了不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

現在回想,因為華人民族主義而報讀中六中文並不可取。其中最關鍵的問題是,它不利於我深入研究中文知識,令中國文化去蕪存菁的過程充滿阻力。

然而,一直以來,華社始終以華人民族主義的語言進行宣傳,試圖以此提振中六中文報考人數。事實證明這策略並不奏效,報考人數依然每年遞減。本文嘗試說明華人民族主義對中文研究和教育的負面影響,以及論證華人民族主義宣傳手法的問題,進而呼籲華社調整策略。

本位視角與優越感

華人民族主義訴諸危機,塑造敵人,通過共同體的想像鎖定我們的視角,令我們思考時從華人本位出發。諸如“中六中文報考人數逐年遞減”、“沒人報考中文母語教育就會被消滅”、“華人就該捍衛華教”等宣傳口號,都是例子。

為了強化危機論述,華人民族主義也必須渲染民族優越感。只有優秀的東西面臨被摧殘的命運,挺身而出的主人公才有英雄般崇高的使命感。為了突顯優越,除了倡導“中華五千年歷史”等具有爭議的歷史判斷,也難免出現貶低其他文明的觀念,“中華是精神文明西方是物質文明”等誤判正是一例。

從中文研究和教育的發展來看,本位視角和民族優越感令我們傲慢和自滿,不屑學習和借鑒世界的其他文化資源,固步自封。

我上大學前以及大學的第一年,只知有國學而不知有漢學(Sinology),更不知這些非中國籍的漢學家對中國文化、歷史、政治、思想、文學等知識領域作出了何等重要的貢獻。

這固然是教學中很少引用漢學家的研究成果,對學界最新的研究也不敏感,但即便我知道了這些學者的存在,開始時依然相當抵觸。我當時認為,中國人最懂中國,華人最懂華人,非中國人研究中國的知識,不足掛齒。

當然,這想法是錯的。實際上,現下許多開創性的研究成果,都是來自漢學家。他們從其他文化的視角觀察中國,反而看到了比中國人本身更多的東西,有了比較的視野,風景就更加遼闊。

說到底,本位視角和民族優越感限制了我的想像,讓我坐井觀天,少了換位思考的能力,難以從其他文化的角度看待自己的文化。此外,優越感令我們對自己文化的批判變得更加困難,也難以接受與其他文化比較,去蕪存菁。

其結果就是,我做中文研究時自絕於世界,不論好的壞的,照單全收,雜質累積越來越多,遂成醬缸,惡臭難當。

朱熹詩曰: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知識的累積除了要有寬大的視野,懂得欣賞別人的優點,也要虛懷若谷,隨時準備批判和修正自己的弱點。活水是流動的,而流動的水,除了有源源不絕的新水,也在持續地沖走污水。

若華社真心希望中六中文課程有基本的知性吸引力,就應該摒棄以華人民族主義的號召來吸引學生,減少產出像大一時期的我那樣的學生,並確保課程採用多元文化視角,鼓勵批判思維。當人們問起報讀中六中文有什麼意義時,我們至少可以說,我們的課程可以培養多元文化視角和批判思維!

沒錯,這不是學中六中文的專有好處,中六中文課只是獲得這好處的多種方法之一,但是中六中文至少有拿得上檯面的好處了。

民族主義宣傳效益的式微

在全球化時代,華人民族主義的宣傳效益會逐漸式微,號召力會越來越弱。

當代年輕人比前人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外面的世界以及文化,尤其是日韓英美的文化輸出,更深刻地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人。當他們看見許多優秀的文化,而這些文化元素又成為了他們生命和回憶的重要組成時,本位視角和民族優越感就不容易說服他們。

同時,自由平等等普世價值觀也將成為他們人生的底色。當他們了解了個人自主,民族大義等道德綁架對他們的影響力就會小很多。他們知道人生是自己的,自己有權決定自己要怎麼活,不是為了實現民族大義的工具。

華人民族主義宣傳手段不僅對華裔學子的號召力會隨著全球化而逐漸衰弱,對華人以外的族群更毫無吸引力,甚至引起反感。

不要以為我們可以不考慮其他族群的想法,看了以下數據就會明白,延續中六中文課程的生命,很有可能需要靠非華裔大馬同胞。

根據前教育部長莫哈末拉茲公佈的數據,非華裔在我國華校的佔比在過去10年內持續增長。其中,巫裔學生在2010年只佔華校生的9.5%,2020年時增加至15.3%;印裔學生在2010年只佔華校生的1.7%,2020年時增加至2.8%。這也意味著,華裔學生在華校的佔比在這10年來有所下滑。

這趨勢說明了,我們可以爭取報讀中六中文的華裔生越來越少,華人民族主義的宣傳手法將越來越無用武之地。

基本盤的流逝,加上不利於開拓新的市場,華人民族主義的宣傳手段除了是熱愛華文的老師們不懂得因時制宜的體現,也顯示了空有熱情不足以解決問題。

改變現況的熱情不可或缺,但熱情之上的策略和現實考量才是改變現況的關鍵。我們應該制定什麼樣的宣傳策略,是需要繼續摸索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摒棄華人民族主義的宣傳手法是改變的第一步。


*自覺寫得沒有太糟糕,但投了兩家媒體都沒有被採納,有點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姑且收錄在這裡,算是個公開的平台,給自己一個安慰。

2021年3月14日 星期日

競賽的教育制度

競賽的教育觀有兩大問題,為什麼這樣的教育觀在我們的社會還如此根深蒂固?

觀念若沒有相應的制度依附,就會變成遊魂,難以對現實產生影響;反之,則保證了其影響力。競賽的教育觀比進步的教育觀更佔優勢,因為它有一套社會制度在保護著。其中,考試制度影響最關鍵。

1. 認證

在我們的社會中,教育幾乎等同於考試。當我國準備廢除考試時,許多家長和老師表示抗議,認為此舉會癱瘓教學,證明了上述觀察。然而,把考試等同於教育是錯看了考試的本質。

如果考試等於教育,那沒考試就沒所謂的學習,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舉例而言,辯論沒有考試,但參加辯論能夠學習思辨,能夠了解許多時事課題;攝影師不考試也能學習如何拍出好相片;偉大的藝術畫不一定出自美術考試成績最好的學生。

反過來說,有考試也未必有學習。大馬非常注重考試,但我國學生在PISA測驗中的表現始終落後於區域,各項指數皆低於平均。倘若考試有利於學習,為何無法反映在PISA的成績上?

同樣注重考試的日本教育,卻呈現出與大馬截然不同的結果。PISA 2015的數據顯示,日本學生在閱讀、數學和科學能力測試上,平均分數為528.7,遠高於OECD 493分的平均值,全球排名第3。

同樣注重考試的教育制度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結果,意味著考試並非決定學習成效的關鍵因素。

考試的意義在於認證,而這對學生沒有知識和學習的加成,效用只在學生以外的他者,讓人們通過測試大概掌握考生的程度或能力。

社會通過認證找到符合要求的個體,將之分配到社會制度和市場的各層面,維繫社會的運作。社會的分工也注定了不同的工作有不同的要求,不同的才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重視,因而得到不同的回報。考試本質上是一個篩選機器,一個競賽過程。

競賽的教育觀假定人生有固定且最優的終點,考試為這樣的觀念提供現實依據。同時,競賽的教育觀必須依附於考試制度,某程度上鞏固考試制度存在的需要,兩者形成共生關係。

這裡劃清考試的作用與學習無關,並不否定考試在特定情況下的必要(比如PISA測驗的成績就能幫助我們理解大馬學生的部份學習成效)。競賽的教育觀的問題之一正是把只在特定情況有意義的考試提升到其為整個教育的目的,讓所有的教育活動圍繞著考試展開,成為考試的附庸。當這成為了教育的主軸,我們的教育就不是以育人為目標,而是以生產合用的人力資源為主。

這是一種教育的扭曲。誠如美國社會科學家坎貝爾(Donald Thomas Campbell)所言,“在以提升學生能力為主的正常教育模式下,考試成績很可能是了解學校素質的重要指標。然而,當考試的分數變成了教學的目標,考試就可能失去其作為指標的價值,同時會扭曲教育,使之變質。”

2. 獎勵

隨著認證而來的獎勵正是強化競賽的教育觀,也是讓考試這一認證過程的重要性從反映教育成效的指標膨脹至教學的目的的主要原因。

競賽之所以成立,除了有具體的勝負判準外,勝利也必須有獎勵。沒有獎勵的競賽,是不會令人趨之若鶩的。

從最小層面的看,隨著考試勝利而來的獎勵可以是獎勵金,比如我小學UPSR考獲6科A,學校獎勵60令吉;再高一些,中學或大學會提供獎學金給成績優異的學生,供他們出國深造;從最大的層面看,學歷好的人比沒什麼學歷的人有更多的機會,得到更優沃的薪資和待遇。

獎勵不僅有物質層面,還有非物質的。比如,成績優秀的學生往往受到老師和校方更多的重視,甚至,不論有意還是無意,會對他們有所偏袒;從事高薪職業的人能夠得到社會更多的尊重,也往往擁有更大的話語權,而從事低薪工作的人往往要承受證言的不正義。

認證的過程不僅把符合社會要求的人篩選出來,同時也宣示了社會所不認可、不欣賞的人。競賽教育下的失敗者,不僅得不到社會的獎勵,物質生活的質量普遍低於成功者,在尊嚴上也遭受創傷。

在競賽的教育制度下,勝利者可以獲得美好生活的條件,而失敗者則需要承受較艱難的生活,並且尊嚴受損。這強化了競賽的教育觀,把優勝劣汰具現化。懷抱著對勝利的渴望,以及對失敗的恐懼,人們會更積極地投入到競賽之中,務求勝出。

我們可以繼續高談進步的教育觀,可以刻畫理想教育的美好未來,但只要制度不改,競賽的教育觀就會一直存在,並且持續強化競賽的教育制度;倘若我們未能改變既有的文化和觀念,競賽的教育制度隨時會復活、借屍還魂。

以目前的趨勢來看,大馬教育改革的主要方案是廢除考試。這非常直觀,但未必真的奏效。至於為何無效、出路在哪,則需要進一步的分析和檢驗。

2021年2月22日 星期一

競賽的教育

周保松老師在≪小王子的領悟≫第一章裡討論夢想,他嘗試辨別大人對夢想的理解與孩子的差異。當周老師示範大人如何反駁孩子們看起來很天真的夢想時,提到大人常用的一個概念:人生是一場競賽,要把精力用在擴大自己在競賽中的優勢上,愛好、天賦如果與此無關或矛盾,就該摒棄。

這種概念很普遍,深植於我們的教育文化。目前我們可以看見的教育制度,課綱、考試、補習班等,都以服務上述概念為主。

競賽不是壞事,良性的競爭有利於個人成長。然而,如果整個教育都以競賽為基礎,或許會有問題。有兩個問題特別值得關注:

1. 認為人生有固定且最優的終點。

競賽必須有明確的勝利條件才能成立,而勝利必須有獎賞競賽才會有吸引力。在一些情況,失敗必須有懲罰才能突顯獎賞的價值。

教育的目的是培養人,幫助人成為他們開發自己的天賦,實現理想的自我。如果教育是一場競賽,就意味著有一些人生理想需要被獎勵,而另一些則需要被懲罰。然而,誰能決定理想人生的優劣?這種嘗試又是否合理?

有些人生理想確實不值得推崇,甚至應該譴責,比如會損害他人權益的目標。但有許多人生的理想也許不受社會推崇,卻可以很美好,比如把一生奉獻於辯論教育,培養社會的說理風氣;比如當社工幫助弱勢;比如當野生動物攝影師;比如追求人類的藝術新高度;比如當個哲學教師,啟迪萬千青少年。

然而,上述理想往往不是社會的主流,不會獲得社會的獎賞,有的還可能會承受一些社會制度的惡意。社會本身有一套或幾套人生勝利的標準,然而,這並未窮盡美好人生的一切可能。人的欲求和天賦是多元的。

美好的人生因人而異,競賽的教育觀專制地把美好人生限定在特定幾種,把其他的理想生活定義為失敗,並以此為準則去培養人。這樣的教育,培養出來的人更多時候只有固定的幾個模樣,許多人的天賦無法充分發揮,對個人和社會,皆是損失。

2. 討厭失敗。

競賽的教育觀會令人討厭失敗,令人無法正視自己的缺陷。我們對失敗越不容忍,就越難正視它,因為看到都心煩了。

然而,現實的我們總會遭遇失敗。當我們無法正視失敗,就很難了解它、克服它、超越它,也就不會有所謂的成長。

無可否認,討厭失敗也可能推導出人們為了不失敗而努力克服失敗的結論。然而,這或許會令人們努力的方向變得保守,阻礙探索和創新。因為最能保證不失敗的方法,就是重複著已經成功的模式。

此外,競賽的教育觀鞏固優勝劣汰的觀念。倘若人們的成功和失敗都在競賽中得來,那成功和失敗都是他們應得的。這有可能令我們失去同理弱勢的能力,甚至討厭失敗者。

人的生長環境和天賦,由不得他選擇,社會推崇什麼理想也輪不到個體去控制。這些差異令一些人在社會指定的標準下成為失敗者,而這樣的情況很難單靠個人的能力去突破。

如果我們接受優勝劣汰,那這批弱勢者就很難改變自己的人生。一個冷漠、奉行叢林法則的社會,不是一個值得嚮往的社會,甚至與人們脫離自然狀態、進入社會的初衷背道而馳。

教育的本質,是令人克服和超越自己的弱點,如果我們的教育觀會蒙蔽我們,讓我們難以面對自己的弱點,讓人們失去同理心,就應該摒棄。

2020年11月4日 星期三

抗議怡保深齋中學華語辯論組的津貼制度

帶隊比賽奪冠亞才有薪水,沒有冠亞就沒薪水。這背後的邏輯是什麼?因為只有優秀卓越才配得上薪水?因為學校有得到名利所以才付錢買下這些榮譽?

如果是前者,那老師教的學生若不拿第一第二,不是最優秀或次優秀,是不是也就不需要給薪水了?

我們會覺得那樣很荒謬,因為:1. 即使沒有得到最優或次優,也不代表沒有任何有意義的付出,而這些付出是應該肯定的。就算教差班的老師也配得到薪水,因為他也許沒有把差班學生都變成最優班的學生,但他的教導也使差班學生獲益,得到更多知識,有所成長;2. 讓學生成為同儕間的最優或次優,單靠老師的努力是不可能的,學生是否努力、是否有天賦、與之比較的對手素質如何、評斷者採用的標準,甚至是運氣,都有可能影響最終的結論。把成功的因素簡化到只看老師的素質和努力,把所有的成敗歸於一人之責任,這不過是自以為能夠掌握一切的自大與傲慢,也是苛刻的要求。

老師是如此,帶隊的教練也是如此。

這背後其實還有一種思維是值得批判的:辯論就等於比賽。彷彿除了比賽的勝負,就沒有值得考慮的教育意義。這不只是怎麼看待辯論的問題,而是如何思考教育的問題,把辯論換成其他學問和知識也是一樣的。這無疑是貶低了學習的本質,把一種努力使自己變好,尋求進步的活動變成努力打倒所有人,登頂的競爭。無可否認,競爭能夠成為精益求精的動力,但競爭若成為教育的最高,那麼除了極少數的幸運兒,人們是難以學習的,因為除非登頂,否則他們努力增進自己,克服自己的弱點是無意義的。若是如此,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學習呢?

如果設定這種薪金條件的理由是第二種,那麼問題也就更大了。

首先,學校就從一個培育者變成了收藏家,注重的不是如何培育學生成為某項領域的人才,而是關注學校收集了多少獎杯,有多少榮譽。在價值上是一種貶值。

其次,這也會令學校得到的榮譽變得名不副實。學生奪冠亞,我們該稱讚表揚獎勵,這沒話說,但為什麼我們會同時表揚學校呢?為什麼會為校增光呢?那是因為我們認為,校方在學生的成就上是有功勞的。如果只有奪冠亞才配學校的資助,那學校就不是在培養孩子,只不過是購買冠亞的虛名而已。就算真的把獎杯擺在學校,獎杯也會黯然失色。

說這麼多其實都沒用的,資源掌握在別人手上,他們開什麼條件,你就是take it or leave it,聽你跟他們理論這些東西不過是人家給面子,接不接受還是完全取決於對方。以我現在這種狀態,無論如何我都是會接受的,但我會抗議。現在抗議,奪冠後我也會抗議。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怡保深齋中學在辯論隊的成就上是沒有任何付出的,那都會是學生的功勞。

[更新:在我不斷地爭取,以及學生與顧問老師的幫助下,學校已經答應提供津貼。雖然不是很準時,有時會拖欠好幾個月,但至少是有的。在此要多謝同學們和老師,但這篇文章會留著,或許在論述上能夠幫助到面臨與我相似的狀況的人。]

2020年6月15日 星期一

疫情中的獨中教育


為了應對疫情而實施的行動管制令(MCO)對人們的生活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和干擾。隨之而來的經濟風暴確實令人擔憂,畢竟,按照許多經濟學家的預設那樣,人大多是利益驅使的動物,即便這不是他們行動的唯一動因。

經濟的影響不難理解,數字和論述的編排可以輕易地令人感到不寒而栗,但生活的其他面向呢?我們又了解了多少?2019冠狀病毒病大疫之後的世界,肯定會與疫情之前大為不同,想回到正常的生活,即便心中無比渴望,卻也難免懷疑是否可能。

本期的百漾希望在大家把極大部分的關注放在經濟上的時候,呈現另一個“曾經”對人類世界舉足輕重、影響深遠的領域:教育,為此,≪藍視角≫有幸採訪了獨中華文教師林芷薇為我們分享疫情期間獨中教育的轉變。

林芷薇老師很年輕,在循人中學就職。看到這裡首先引起關注的很可能是這麼一個問題:為什麼找年輕的老師而不是資深的老師採訪呢?原因很簡單:資深老師很可能已經被體制化(institutionalized),從而難以對習以為常的傳統與規則產生有意義的批判。

第一反應

問起林芷薇對行動管制令的第一反應,她很坦白地說,“還以為終於有個可以好好休息的時間,打算趁此機會與朋友們在線上一起辦個讀書會之類的,怎料變得更加忙碌。”

之所以更忙碌,是因為教育機構所謂的“停學不停課”(請注意別看錯了,這裡引用許寶強先生之語,有興趣的不妨去找來看看,此不贅述)。學校是個群聚感染的高危場所,延後開課是管控疫情的必要措施,但這也同時延伸了新的問題,亦即,學生的學習進度該怎麼辦?林芷薇執教的循人中學給出的解決方案是:線上教學。

若不曾了解所謂的線上教學是怎麼進行的,或許會將之與一般對居家工作的刻板印象等量齊觀,也就是有利於偷懶的工作狀態。畢竟,熒幕之後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但對於像林芷薇這樣的獨中老師而言,線上教學意味著工作量與難度的增加,不是更輕鬆而是更繁瑣。最具體的表現為“校方要求老師錄製視頻上傳,而我自己對課程的設計有些特別的要求,備課也因此比平常花更多的時間”。

措手不及

看到這裡會不會有人(校方?)覺得,“錄video罷了嘛,有什麼難的?”一般情況下這麼問還真不好回答,但結合現實條件來談的話,可能真是為難一眾老師。

“在行動管制令頒布之前,學校仍在放假期間,一些老師,比如說我,就在假期時回了家鄉。當時都沒料到管制令會數度延長,也沒預料到會進行線上教學,電腦與教材都沒帶回家。”

所幸,林芷薇老師帶了一個平板電腦回鄉,才不至於要為無米之炊。然而,“我的平板電腦很容易過熱導致關機,要錄製視頻、設計PPT等,會讓平板電腦負荷過大。”

但有的老師卻沒那麼幸運,據林芷薇老師所知,“有的老師還需要自費買器材上課,事後有沒有得claim還是未知之數,校方對此也並未有仔細的討論。”

除了硬件的問題,教師具體的操作也不見得簡單。“平時課堂教學沒太大的壓力,講得不好或者講錯了,可以在課堂上隨時糾正或補充,呈現上的問題其實不大,但線上教學卻不同,我錄製視頻時會想要盡可能把學生可能會產生的問題解答掉,於是就會塞一堆資料進去。為了保證教學成效,呈現上也會比以往更要求流暢,這可不是錄一次兩次可以完成的事情。”

教學成效

工作雖然變得更繁瑣,準備課程也變得更困難,但沒關係,都是為了學生好,老師的犧牲還是值得的。這應該是大家腦海裡很容易就出現的說法,但我們不要忘記,“老師的犧牲是值得的”這一個結論有著“對學生是好的”這個前提。

問起教學成效如何,林芷薇略顯悲觀。她說,“中學生首先是比較需要監督的,不像大學,比較能夠自律學習,線上教學就比較難做到這一點。”隔了屏幕,要監督學生學習就變得更困難了。

此外,師生之間在課堂上的互動也變得更加有挑戰。林芷薇表示,“學生沒反應,老師也沒辦法怎樣。”一般情況,課堂上或許可以通過指定特定的學生回答來解決,但身處屏幕之後的學生,不回答老師又能耐他何?

另外一個比較新鮮的問題是出現“選修課”的問題。所謂的選修課不是真的選修,而是因為上課時間的編排導致的專注力疲勞。

“現在老師們上課,都是通過線上標識自己得空的時間而安排的。但由於課程之間未必有足夠的緩衝,導致了學生吃不消,更難集中精神上課,於是就有可能略過一些課程。”

此外,有的老師會預設學生們進入線上的課室需要一些時間,於是就會延遲開始,又延遲結束,導致了時間表的混亂。當然,平常的課堂上課也會有這樣的狀況,但線上教學無疑放大了這個問題。

林芷薇也擔心線上教學有可能忽略了一些學生群體,“一些家庭或地區的網速不夠好,進行線上教學也許會很吃力。也有的家庭可能只有一台電腦,卻有兄弟姐妹同時上課的情況,這就導致了肯定有的學生沒辦法正常進行線上課程。”這種種在教學上的問題,對於學習成效如何,那真的很難令人樂觀起來。

行政問題

其實,上述提到的問題大可歸結為一種問題:校方沒有做好準備應對線上教學的轉變。

除了老師硬件和教材的問題和時間表編排上的問題外,校方對於學生的評鑑制度也並未有周詳的考慮。林芷薇表示,“如果校方依舊採用一般情況的評鑑標準,比如一學期要寫多少篇應用文、要作多少張繪畫等以此為分數,這很可能是不合理的,因為這些都不是線上教學可以應付得來的。”

她進一步說明,“如果標準依舊,管制令過後就會是不同的老師都在趕作業進度,沒有辦法這麼做的老師就會被認為教學不力等。”

此外,一些老師還被要求在線上教學時與學生有更多的互動,而這樣的指令是校方在線上教學開始一段時間後才補上的要求,引起部分被苛責的教師不滿。這裡體現出的問題是校方的指揮混亂,無助於分擔教師的壓力。

雖然如此,校方也並非一無是處,有好一些措施其實是不錯的,只不過管制令令平常被忽略的問題放大了。“比如說,我們學校(循人中學)一直以來都有使用谷歌教室的服務,學生和老師都有谷歌賬號,所以轉上線上教學,在技術上其實是沒有很大問題的。”

雖然如此,校方也應該居安思危,進一步去思考和完善化這些措施,真正地保障到每一個學生。

刊於≪藍視角≫部落客:
https://thebluespecs1.blogspot.com/2020/04/blog-post_29.html?m=1

2020年4月8日 星期三

市場社會裡的重要知識

在這個市場社會裡,重要的知識如說理、哲學、政治、歷史等不受待見,但只要把這些知識與如何賺錢相聯繫,就很可能被人接受。

當然,這如何賺錢並不會如此赤裸裸地說出來,高明的教育機構宣傳部門總會將至包裝好。給大家說個故事,這故事絕對是黑沙亞南某間國際學校的。

我在該校當中文教師,放學後教學生辯論,偶爾也談一談別的課外知識。我沒強迫他們,也絕不收錢,我只希望這些學生能夠培養起思辨能力,為這個弱智的社會保住幾分希望。

為了能夠更好地學習和教導,我建議學校開班中文辯論班,將之列為課外活動的選項之一,為此做了很多準備功夫,也盡量諮詢校方相關負責人的意見,滿足了他們所有的條件。看到這裡就知道沒能成功,還因此與校長和課外活動主任大吵一架(跟校長吵主要是他把不相關的話題扯進來談,蠻不講理)。

之後幾經波折,交了辭職信。臨近學年末,校方把一個打箱(beatbox)高手帶進學校,讓全校學生看他表演,然後宣布將之列為明年的課外活動選項之一。課外活動改革早有計劃,辯論班沒有機會,打箱有。

我不打算說打箱毫無意義,畢竟,據那位表演者說:這可以提升學生的音樂感。(是嗎?咋不學音樂呢?噢,音樂是必修課,每位學生都要掌握至少一種樂器呢。)然而,比較之下,我認為思辨能力的訓練更為重要,也更加有意義,畢竟,那是民主社會最重要的公民素質之一。

我自己小人之心,打箱之所以能夠入選,那是因為能夠輕易吸引小朋友們,很cool呢!更重要的是可以讓家長驗收成果,可以在家長日時表演,家長就會覺得物超所值,有榮譽感,有臉面,自然就更願意讓孩子在這間學校裡上課。說到底,有利於宣傳,也就意味著有經濟價值。

辯論,在師長眼裡,除了讓孩子變得更會頂撞之外,毫無意義,又不能表演,也不好拿來宣傳。怎麼宣傳?我校學生口技一流嗎?還不如拿口才班來宣傳,至少還能朗讀詩歌、背一兩篇垃圾文章當作演講呢。

無論如何,我只能盡自己的能力,嘗試去推廣一下辯論。不,我不是覺得能夠說服大眾,讓大眾對辯論趨之若鶩,這不可能。這只是我個人的心結,是我個人對這個弱智的教育體系和社會的反抗。我力薄人微,就像蘆葦(reed),但我是會反思和反抗的蘆葦。

2019年7月23日 星期二

最苦與最樂

當一個教師有什麼樂趣?在考慮是否成為教師時務必好好思考,因為人生有涯,時光不復,我們若無法在佔據人生極大部分時間的工作中找到樂趣,那我們生命就會有一大截是黯淡、苦悶、無聊的。

然而,只追求其樂趣而不問其苦況是很危險的,因為這可能導致我們誤判,無從得知為此付出的生命是否值得。同時,只看見光明的雙眼容易被黑暗刺傷,毫無準備的心房會被失望擊垮。

因此,下文將從體制、教學與學生三個面向比較當教師的苦與樂,供後來者參照。文章以我個人經歷過最惡劣與最美好的情況為主調,未必是常態。然而,比較風險和效益的時候,以最極致的境況對照自己的底線才有意義。


體制
教師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為了方便國家監控且有利於學校管理的各種規則、文書工作和程序。這些繁瑣零碎而與教育之成敗沒太大關係的工作將佔據教師的許多時間,令你疲於應付,妨礙你享受教學的樂趣。

若你是一位能獨立思考的教師,就會懷疑這些規則、程序與文書工作是否必要、是否會為學生帶來什麼壞處。直性子的會質疑管理層,甚至與之爭執,但多半沒用,因為管理層總是傾向維護它的權威和既定規則。聰明(狡猾)的就陽奉陰違,選擇性服從,但有風險,即使你做的事情在教育層面來說是對的,管理層也不會容忍任何意義上的不服從。

請認清一個事實:對國家而言,教育只是型塑未來人力資源的工具,因此它必須嚴加管控,確保能夠生產出合乎己意的人。所謂合乎己意,除了符合經濟需求,當然也易於管理;對校方而言,教育是一門生意,所以它必須迎合市場和政府的標準,爭取市場和政府的信任(一般以星級來評鑑),所以它必然與政府的態度相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教師,是型塑學生人格最直接的負責人,自然就成了政府達致目標的器。鑄造菜刀只能使用菜刀的模板,要控制產品就必須控制工具。這必然導致他們對教師異議的容忍度低,因為他們不能容許工具有自主和批判意識,否則就不能產出合乎標準的產品。因此,質疑或對抗體制都不太可能有效有好結果。若是新教師,就更沒有對抗的資本,根本不會有人信服,即使你說得很有道理。在專制的制度下工作,被迫屈從權威,忍受個人自主與意志被壓制,這是最苦的了。

最樂的自然是“君臣遇合”,如宋神宗與王安石那般,一同變法,一起創造更美好的未來。最後雖然失敗了,但上下同心,上位者尊重下位者的意見,與掌握“治道”的士大夫“共定國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做事,有尊嚴有作為,還有什麼更樂的?稍次,遇上開明、理性、尊重教師與看重教育的管理層亦是教師之樂。這樣的管理層至少能與之說理,能聆聽異議。然而,如同宋神宗與王安石的“君臣遇合”,這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學術
接著,教師必須面對日益功利媚俗的教學要求。

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意思是從前(孔子之前的上古時代)的人學習是為了自我超越,成為更好的人,而現在(孔子所處的春秋時代)的人學習是為了待價而沽,賣弄自我,期望能得君王青睞,為其所用。所謂教育日益功利,正是為人之學大行其道,為己之學不受待見。

現代教育課程的首要考量不是學科本身有什麼內在價值,也不是對學生特別有益,而是到底能為學生提供什麼就業機會。這很符合制度的要求,不論古今中外的有識之士,都已經注意到這點。於是我們看到,修讀科學就是為了成為什麼什麼工程師,得到一份體面的工作,不再是為了追尋宇宙的真理,滿足人求知求真的本性;學習中文則是為了跟中國商人和官員交流,謀求進軍中國龐大市場的機會,而不再是品味語文之美、文化之華、文明與歷史之深沉、思想與哲人之耿光。這一切的結果,就是應試教育在我國深紮其根。只要政府的教育思維沒有改變,就算它真的把考試自體制移除,也無法改變應試教育的現實,應試教育總會以其他形式借屍還魂。

在這樣的教育氛圍中,教師要做的不再是培育學生的人格、審美、理性等價值,也不再是倡導思考、求知、求真、求精等精神,更不是訓練邏輯、判斷、批判等能力,讓學生能夠思想自由,精神獨立,而是誘導或強迫學生把教條和標準答案死記硬背,把各式試題做得爛熟,然後在大大小小的考試中奮筆疾書,以試題旁括弧裡的分數為標靶,以散落桌上緊握手中的筆為槍炮,把紅的黑的藍的鮮血和腦漿灑滿試紙。師生不再從學問的推進、切磋和商榷中得到滿足感,而以試卷最終的得分高低為喜怒哀樂。何其可悲。

然而,更可悲的是教育弱智化。既然教育的目的是讓學生更好地謀職生存,那它就必須盡可能確保人人都能達到標準,正因如此,標準注定會不斷下調。

舉例而言,馬來西亞教育文憑(SPM)與馬來西亞高等教育文憑(STPM)中文科年年都有考生或家長投訴試題難度太高。這對出題者有什麼影響、來年的試卷是否變得更容易我無法確定,但就我個人經驗而言,出題必須要考慮學生的程度、試題因應學生優劣作上下調整,幾乎是定則。這裡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不是去思考如何提高學生的程度而是下放標準?如果有學生無論如何都無法在既有標準下達標,為什麼我們不是讓他明白自己有何不足並提供努力的方向而是讓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好了?

身為教師不再是為知識和學問把關、維護知識和學問的尊嚴、追求更高的境界,反而要迎合平庸媚俗,沒什麼比這更苦的了。

教學的樂趣在於與學生一同追求精深的學問,一同修行,一同進步。這是制度無法保障,只能看運氣,有沒有遇上肯配合的學生。這是另一層的“君臣遇合”,可遇不可求。



學生
其三,教師最主要的責任是學生的成長。我也會這麼說:教師只需要對學生負責。制度會影響教師的苦樂,但其影響也不過冰山之一角,學生才是教師苦樂之源頭。就算整個制度為教師帶來極大的壓迫、極大的窘困,只要學生爭氣,成人成才,那一切都不算什麼。

教師與學生一樣,適當的認可是滿足感的來源。這裡說的認可不是說要學生喜歡你、對你言聽計從、稱讚你是最好的老師還是什麼的,那些都是學生一時之好惡,當下相處的結果,教師聽起來當然很開心,但不至於是教師的最樂。

教師需要的認可,是學生承認他(她)在自己生命中的貢獻,承認教師確切影響了自己,變成更好的人。這都不是一時三刻能看清的,必須用盡一生的時間,有足夠的閱歷和人生經驗,最後回首少時才能斷定。這樣的樂最極致,卻也最遙遠、最不容易。

稍次的,是學生當下的尊重。這裡的尊重不只是見到教師鞠躬行禮、問安微笑,而是認真對待教師傳授的知識和價值。上課時認真聽課,認真思索,認真完成作業,行有餘力,在課外時間與教師討教切磋商榷。這背後不僅僅是對教師這個人的尊重,還是對教師所象徵的知識傳統和價值的尊重。

在我而言,一位真正的教師傳授給學生的一定是他(她)經過思索沉澱後最優質的知識,這些知識一定是早已融入了教師的生命,確切影響著教師的行為和判斷。所以教師可貴之處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把自己的閱歷、判斷和立場呈現出來,讓學生明白教師思考的脈絡,供日後參照。在這個意義上,知識的傳授即是生命的傳承,尊重知識即是尊重教師的生命。不論教師所傳授的知識對學生的未來是否有用,對他的人生有無意義,但在這一刻能得到學生的重視,就值得快樂了。

我記得去年學校運動會拔河項目後還有段空餘時間,那時我就想趁機教導一些課外知識(忘了是打算教古文還是經學),就去問看八年級中文高級班有誰感興趣。當時,只有李恩潔同學舉手。我當下就感受到了前文所說的樂,但因為只有一位女生願意學,基於各種無聊的顧慮和自我審查就沒有繼續。

今年年頭也在學校開辦中文辯論班。這是非正式的、只在放學後的空餘時間進行的活動。對學生而言,思辨訓練即陌生又艱苦,也不過是放學後好玩來湊熱鬧罷了,認真訓練的人幾乎沒有,除了黃恩瑜同學。

這位同學沒有高喊“只要辯論班成立就一定來參加”的口號,卻是唯一一位願意為辯論班的成立付出努力的學員。校方對中文辯論班的成立諸多阻撓,國際學校不想令中文相關的教學太強勢太高調而令學生忽略了英文能力是原因之一。於是我決定以實際行動證明學中文辯論不會威脅英文的地位。公共演說與呈現能力正好是思辨訓練的內容之一,於是我讓她背熟一篇英文講稿,在全校師生面前呈現。為此,她一有空閒就拿稿件出來背誦,也願意花時間了解稿件的內容。在幫她籌備的那段時間,我確切感受到教學的快樂。

有極致的樂,必有極致的苦,而教師之最苦在於對學生的無能為力。在學生做錯時,教師無能為力;在學生離開你另尋高枝,你無能為力;在學生成功的故事之中作何角色,你也是無能為力。

教育成功的關鍵在於學生是否真心受教,教師可以各種手段誘導威逼,但如果學生不真心接受,即便令學生屈服,也不算成功教育了他(她)。教育的目的是培育“人”,而完整的人是思想自由、精神獨立的個體。要培育出這樣的個體,就必須把這些價值內化於他的生命,因此,教師的首要原則是把學生當“人”看待。對“人”的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態度是尊重,尊重自由意志,尊重選擇,並相信且幫助他們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因此,當學生做錯的時候,教師能做的只是循循善誘,苦口婆心,盡力導正,但如果學生執意不聽,教師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沉淪,然後在事後幫助他們負起自己該負的責任。

因此,當學生對你的教學不感興趣,不想再聽你的勸,半途而廢,選擇了別的可能他們更喜歡或比你更合適更優秀的教師時,你能夠做的就是祝福他們,尊重他們的選擇,畢竟,他們比你更了解自己想要什麼。你在他們的成功故事中扮演什麼角色,有什麼意義,也只能由他們評斷,與你的努力和付出無關。更甚者,你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在他們人生中的定位,永遠處於自己到底是幫了他們還是害了他們的自我懷疑之中。

有人也許會說,那麼尊重學生的自由自主,會不會變成了對他們的放縱。畢竟,學生閱歷淺,更容易做錯選擇。這話有它的道理,但我們又憑什麼確定自己為他們做出的決定又是對他們最好的呢?就算能夠確定,為什麼我們又能篤定地認為失敗和錯誤不會對他們的人生更有意義?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他們也許不知道對自己未來最好的選擇是什麼,但他們肯定需要為這些選擇負責,不論是否出於他們的自由意志。既然結果必然由他們承受,最有資格決定要承受什麼後果的人自然是他們。

無能為力之為苦,在於你必須像愛自己一樣去愛學生,對他們傾注自己的生命,但這一切都可能徒勞無功。傾盡所有而一無所得,還有比這更苦的嗎?

綜上三點,當教師的苦樂如何,各位讀者可以自行判斷,若能接受,就為孩子獻出你的心臟吧!

刊於20191007《星洲日报》副刊
編輯曾告知文章太長,會有所刪減,但未料到會改得如此面目全非。當初不過想分享自己的觀點,供更多的讀者參考,順便賺一點稿費,而今世人所見的卻是一篇論證不全、文理不通的文字,實在後悔莫及。

2019年7月11日 星期四

相遇

孤獨,是修行路上的必然,因為人生之多彩,值得嚮往的終點總是因人而異。億萬人之中,可以有億萬種結局,而沒有同道中人,即是孤獨。

然而,終點雖然千差萬別,但是前進之路未必沒有交匯。那樣的交匯,即便只是擦肩而過,但若有一夕嚐到陪伴的滋味,領略到孤獨並不是永恆,便覺不枉,鼓舞我們繼續前行。這就是相遇。

1. 特別的學生

2018年6月30日星期六,兒童文學作家楊志成受邀到吉隆坡沙叻秀華小的6M班進行一場簽書兼分享會,與小讀者互動交流。

分享會由兩位女同學當司儀主持,也有學生安排好茶點擺在教室的一角,在教室前空出的空間擺了五張桌椅,五名學生在那裡充當小記者對主講人楊志成提問。

這場簽書會不長,大概也就兩三個小時。期間出現了一些相當不錯的討論,比如青少年讀物的寫作禁忌是否合理(討論愛情,探究校園霸凌),以及家長和校方對作品的過度干預和審查,甚至斷章取義等。這場簽書會的討論氛圍自由,在我國教育背景下,很是難得。

更為難得的是,這場活動由學生主辦。這也許難以置信,多半是負責老師兼班主任張雅鳳出了大力,然而,即便有所誇大,這些仍被定義為兒童的學生也在這場活動中積極地付出了努力,這是無可置疑的。

以大人的眼光來看,他們未必做得好,但在一個普遍擁戴成績至上的社會裡,能夠為一些無關成績卻有益學習的事情投入精神,值得嘉許。

除了簽書會,同樣無補於學業成績的關丹之旅也得到6M班7位同學的支持。他們都是沙叻秀華小辯論班的學生,而我則是該辯論班的教練。

2. 辯論班緣起

沙叻秀華小辯論班的出現對我而言是段難得的緣分。猶記得我畢業不久,尚未打算進入職場,想多花幾年闖蕩人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比如繼續辯論。於是不務正業,四處發履歷,諮詢有哪間中學需要辯論教練。

要知道,雪隆區的中學辯論歷史悠久,各校早有自己的辯論隊伍和教練學長團等,根本不缺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在我教練的幫助下,我聯絡上適耕莊的育群中學,得知他們需要辯論教練。雖然相隔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我還是決定一試,只要津貼夠抵消開支,這些奔波不是問題。

我與負責老師前後談了不少細節,只差津貼沒敲定。後來許久沒消息,一問之下才得知育群中學上一任辯論班的負責老師早就找到教練了,我只是兩位負責老師工作交接之際產生的誤會。

尋遍中學不果,我忽然想起關丹歷來有小學辯論的傳統,可見辯論在小學也不是不可能。我進大學之前曾在小學當代課老師,於是翻查手機電話簿,找到了幾間華小副校長的聯絡,把我的想法透過信息傳達給他們。當時,只有沙叻秀華小的江順珍校長回复我,願意一試。

按原初的設計,辯論班只在週五早晨的課外活動時間進行,學員是華文學會的學生。由於生員眾多,而且多是為了滿足課外活動要求而選擇華文學會,對辯論基本不感興趣。時間也有限,只有短短的45分鐘,且兩三週才輪一次(課外活動分學會、球類和制服團體三類,分A、B兩週交替進行),根本無法進行系統的思辨訓練。

期間,我也協助老師們訓練參加校際演講和詩歌朗誦比賽的學生,給一些呈現上的意見。可能比賽成績不錯,又得張雅鳳師大力支持和推廣,於是江校長就準許我在週六多開一班,自掏腰包津貼我專門教授學生辯論技法。6M班11位學生和6J班1位學生成了第一批正式學員,而沙叻秀華小也正式成立了雪隆區第一個小學辯論班。

3. 關丹之旅

有師父,識分寸;有對手,知高低。所有的理論和技術都必須經過實戰的洗禮,才看得出它的意義。由於雪隆區沒有小學辯論隊,而關丹歷來有小學辯論的傳統,因此,帶學員遠征關丹是早在創班時就有的計劃。

然而,在我聯繫了關丹幾間參與本屆小學辯論賽的學校後,卻沒有成功約到哪怕一場友誼賽。各校有各自的考量,這是無可奈何的,但一個迫切的問題是:這趟關丹之旅的主要目的已無法達成,該繼續嗎?如果是,為什麼?

我認為可以繼續,理由是:即便無法與各校打友誼賽,關丹之旅仍然能夠讓學員觀摩關丹的小學辯論比賽,通過觀察來理解辯論是什麼,通過事後的討論與課堂上的理論進行比較。

這是我給自己的答案,但對家長而言,友誼賽畢竟是孩子們的切身經歷,實際參與其中,而觀摩更多的只是旁觀,我自己也可以這麼反駁:要觀摩在家看錄影就好了,何必遠赴關丹?雖然我認為兩者的感覺確實有差別,但真要用這樣的感覺去說服家長,我認為很困難。

此外,我的安排相當倉促,計劃亦不周全,也沒有沙叻秀華小的老師隨行。與其說是學校的觀摩團隊,這更像是私人旅行,風險其實相當大。當時我已經做好了取消行程的心理準備。然而,家長並沒有這麼做,還給了我不少建議,並以實質行動協助。

四位家長決定隨行,既解決交通的問題,也幫忙照顧學員,省了我不少麻煩。這當然不是出於對我的信任,但絕對是對我的照顧。他們有千萬個理由取消這趟關丹之旅,但他們反過來努力幫助我實現計劃。對此,我心中之感激,難以言表。
2018年10月6日星期六上午,我們在沙叻秀華小出發,翌日下午自關丹回來吉隆坡。

這兩天一夜的行程其實相當簡單,我們甫一抵達關丹,就去吃林明面(感覺不錯),而後入住訂好的葉子民宿(Leaf Guest House,相當舒適)。待學員安頓好,就在其中一間房裡進行兩小時的訓練,順便交代翌日觀摩應注意的事項。大約下午4點左右,就一起到直落尖不辣(Telok Cempedak)遊玩。晚餐吃乞丐雞,回到民宿梳洗完畢,又在房間裡聊天說鬼故事,直到11點左右才各自休息。

第二天(2018年10月7日星期日)早晨起床用早餐,開車到賽場。主辦方的蕭老師得知我們到來,相當歡迎,邀我當一場賽事的評審。本想與學生一同觀看比賽一面即場評論,但對方盛意難卻,只好讓學生用手機錄影,待回去後回放再細說。

回程前一同去吃雞飯、買土產,原本預訂傍晚6時可以回到學校,但路上塞車,折騰好久,晚上8、9點才回到。開車的是兩位家長,這段路不好走,真是辛苦了。

4. 實戰的洗禮

幾經努力,沙叻秀華小辯論班終於2018年11月25日約到了友誼賽,對手是由陳文輝帶領的詩禮聖淘沙國中辯論隊。陳文輝是拉曼大學金寶校區辯論坊的教練之一,從事辯論教學逾十年,亦是我的辯論啟蒙教練之一。

比賽在沙叻秀華小6M班進行,題目是學校應不應該減少功課,兩校輪流持正反兩方。也許有人會覺得小學生與中學生辯論不合理,因為小學生必敗無疑,我願意在此給予回應。

先理清這句話的兩個假設:第一,年紀差距等於實力差距;第二,必敗無疑等於毫無意義。

對於第一個假設,小學和中學聽起來似有天壤之別,但小六生與初中生也不過一兩年之差。這一兩年在理知能力上的差距並不大。

其次,就算實力有差,理所當然地認為年輕者必然比年長者遜色恐怕也沒有根據。就我個人經驗而言,別說一兩年了,就算隔了一個世代半個世紀,理知能力的差距也未必很大,甚至反過來,前人恐怕還不如後輩。畢竟,吃了三十年野草的長者,也不比吃了一天珍饈百味的年輕人更懂美食。事實上,詩中除了兩位選手較有經驗,其餘參賽的隊員都是新手,與沙小的學員差距並不顯著。

再說第二個假設,必輸的戰鬥真的毫無意義嗎?當然不是。人們理所當然地把失敗看作是必須避免的、毫無意義的,這是因為他們除了勝負之外看不見其他。他們沒有格局觀,沒有遠見,沒有洞悉世情的能力,這正是害怕失敗的人的特質。

我們應理解,沒有什麼比賽的勝負是理所當然、意料之中的,若有,那必定是黑箱作業。既然勝負無法確定,則以必敗為避戰之理由亦不成立。

即便成立,失敗亦有其意義,甚至,比成功的意義來得更重要。失敗意味著我們仍有所不足,只要分析失敗的原因並努力克服,自然有精進之可能。事實上,能夠使人進步的多半是失敗,因為成功體現出的是已經夠好,既然夠好,那何必改進?就算精益求精,成功的經驗最多也只賦予我們維持現狀的動因,這樣的思維,何來進步?

從前我不這麼想,但自從讀到王陽明龍場悟道,又在其著作中多次讀到“某於此良知之說自百死千難中得來”,便認定失敗挫折、磨練打擊、生死絕境皆境界飛躍之階梯,古今人物,莫不如是。

難道沒有人成功後依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當然有,但他的精進必須是對可能導致自己失敗的隱患的反思,在這個意義上,失敗仍然比他的成功重要。

有人會說,失敗會打擊入門新手,扼殺他們向上之心,但他們忘了另一種可能,也就是激發他們變強的慾望。為什麼我們理所當然地接受失敗必然導致前者?就算前者更有可能發生,適當地開導新手,幫助他們自我反省、克服困難,不是更可取嗎?

這場友誼賽當然不好看,雙方大部分辯手都是新人,我方的準備亦不充足,在場上,不是因為怯場而無法應對,就是對課題的把握不足而應對錯誤。這些都是需要克服的,只要勤加練習,假以時日,必能改進。

5. 如果沒有你

寫了那麼多,除了想記錄這大半年的緣分外,也想提出一個概念:教育的成敗絕非由單一因素決定的。

為什麼要提這一點?我偶爾會收到家長對我的肯定,認為我為他們的孩子帶來正面的影響(雖然很少,但還是有的),我每次都推說這不是我的功勞。有的人可能覺得我是自謙,但事實並非如此。

以沙叻秀華小辯論班為例,若非江順珍校長的信任和知遇,我絕不會有機會在沙叻秀華小追我的辯論夢,也不會與張雅鳳老師相識,更不會與這些學生相遇。學校管理層可說是辯論班成立的第一道門檻,實際上,任何教育課程和計劃,若無學校管理層的支持,是不可能成事的。

其次,若非張雅鳳老師引路,我不會那麼容易就成立真正意義上的辯論班。這是第二道門檻,若所推廣之教育課程無法取得學校老師的支持,甚至於反對,是不會成功的。舉例言之,我在REAL International School 開辦辯論班就困難重重,主要原因之一正是來自教師的異議,覺得我搶走了他們所負責的聯課活動的學生。那時,我還是該校的中文教師呢。

此外,張雅鳳老師亦是我與學校管理層和家長的橋樑。許多規則和程序都有賴她提點,而與家長溝通更非從學校老師(尤其是班導)引介不可,其中的信任與問責其實都歸根於教師身上,若沒有在校老師擔待,誰會放心把孩子交給一個陌生人?

老師同時也決定了教育中另一個舉足輕重的環節,亦即學生的素質。如前文所述,沙叻秀華小辯論班的學生與別不同,願意在與成績無關而有益學習的事情上下功夫,若非老師的引導與協助,這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最後,家長亦是教育成敗之關鍵。在學生成年之前,家長對其孩子擁有絕對的權威。孩子學什麼、哪裡學、跟誰學,幾乎都需要得到家長的首肯。如果不是家長的支持和信任,辯論班根本無法成事,更遑論關丹之旅了。

在此必須批評現代的教育機構:如果學生優秀,那是校方和老師的功勞,有的偶爾會提及家長和學生的努力,但這一點門面話在遇上學生犯錯時就被捅穿了。他們會歸咎於學生素質不好或家裡有問題影響孩子,卻從不反省校方在孩子變壞或教不好的境況裡應該承擔什麼責任,於是我們就看見,學生成功校方來沾光,學生做不好就快速割席,甚至將之開除。如果學生的成功與校方有關,那麼他們的失敗校方難道不該負責?如此雙重標準,這些教育機構還能再無恥一點嗎?(注:所謂教育機構泛指大學、中學、小學、補習中心等,相信大家總能在自己的經驗中找到相應的對象)

學生做得好我不居功不是因為我謙虛,而是我了解自己在育人這件事上的局限,當然,也是為了自保,免得教不好學生心裡過於愧疚。我還無法像一般的教育機構那樣雙重標準地如此從容。

6. 未竟之路

轉眼間,這些學生都畢業逾半年了,都升上中學了,有的偶爾會出席我在大同華小的辯論班,但更多的可能再難相見,只能在社交媒體上看看近況。隨著他們消散的,是沙叻秀華小辯論班。前文的假以時日,其實伴隨著一聲輕嘆,嘆相遇之短暫,離別之漫漫。

不論把教育當作志業(vocation)、職業(occupation)還是專業(profession),教育的成敗得失,都必然斤斤計較。這與上文所述並無矛盾,因為計較的是對學生的影響。教師,在我而言,充滿了矛盾。一方面不覺得自己能夠在學生的成長中扮演多重大的角色,另一方面卻竭盡所有,希望自己的努力能改變學生。

也許,這是人類千萬年中延綿的血脈,我們認識到自我的渺小,但依然不甘於平庸,總是狂熱地追求突破與超越,認為生於世上必有其意義。這意義再小也罷,只要能留一絲痕跡於世間,意亦足矣。

若教育是一人之志業,尤其如此,雖然不論成敗代價,他都必將繼續下去。因此,在這段時間裡我究竟為我的學生帶來什麼改變,是必須認真對待與思考的問題。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檢驗兩件事:第一,我的教學目標為何;第二,目標是否達成。

我想教辯論原因很簡單。第一,我覺得辯論很有趣,尤其享受備賽階段與教練和同儕集思廣益、切磋討論、更新知識的感覺,我想把這種喜悅與後輩分享;第二,我認為辯論很有意義,因為民主社會能否達致善治有賴其公民之思辯與說理的能力,只有當公民能夠理性思考和認真說理,他們方能作出合理的政治判斷和促成社會共識;第三,我國說理素質低下而正規教育無法提供相應的訓練;最後,我感到很孤單,很想跟一群熱血天真的年輕人一起修煉、一起探索學問、一起參加比賽、一起戰勝強敵。看到他們成長會鞭策怠惰的我前行。

那結果如何?我只能說差強人意。學生有沒有享受辯論?也許有,但肯定不多。大部分的學員都是因為張老師而加入的,對辯論未必感興趣,出席也多半是抱著與友人聚會的心態到來,訓練並不積極嚴肅。畢業後大概更是如此,大家都有不同的興趣,不同的追求,這是無可奈何的。教師必須接受並尊重學生的意願,勉強對雙方無益。

他們也尚未領略到辯論的意義,理性思維和說理能力亦不成熟。這批學生的能力若沒有變得更出眾,辯論的正面影響沒有明顯的體現,那對整體的教育環境也不會有很大的改變。我國教育機構依然不會把批判思維和說理能力當作主要的教學目標。唯一達致的,大概是我在這段時間裡體驗到了教學與成長的快樂吧。

那我所做的對學生而言是否毫無意義?不是的,至少,他們認識了辯論,埋下了思辨的種子,日後再有機緣,也許能開花結果。這次相遇的影響再微小也罷,放棄不應該是選項,只意味著我必須繼續走下去,尋找更多的相遇。這不是絕路,這是未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