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3日 星期五

從絕望到希望之後:我們需要怎樣的公民

我國於2018年5月9日實現政黨輪替,全民雀躍。

建國一甲子,國陣統治下的馬來西亞弊端叢生,各種言論、結社、集會的自由備受箝制,公民敢怒不敢言。對於如何改變,多數群眾一片茫然,鴉雀無聲,政治參與冷漠消極,連馬來西亞社運史上最成功的乾淨選舉集會4.0,參與人次也不過50萬左右,佔全國人民不足2%。

第14屆大選來臨之際,希盟各成員黨積極宣傳,努力動員,配上國陣的醜聞和無知雙重催激,民意終於爆發,能量足以摧毀國陣六十年的深厚根基,比海嘯猶有過之,稱之核爆亦無不可。餘波至今未已,網絡霎時湧現大批聯署和運動,從捐款還國債到為首相大人請頒諾貝爾和平獎(哈哈哈),不一而足,可見公民的政治熱情空前。

馬來西亞公民的政治參與成功轉型,從絕望轉到希望。公民雖然從冷漠變得熱情,但這樣的熱情是否健康則需要進一步反思。

公民的縱慾

縱觀網絡上各種言論,部分公民對執政者有太多美好的想像,特別是大權在握的首相馬哈迪。每當有人質疑希盟政府的政策或首相大人的決定,必招網民圍剿,像虔誠的信徒致力守護教派先知和英雄的聖潔,對異端發起聖戰。

這可以理解,畢竟,希盟沒有牽引公民對末日的恐懼,沒有刻畫魔神的醜惡,沒有塑造英雄的崇高,沒有擺好放手一搏的姿態,我們也不可能在那麼短時間內凝聚如此巨大的能量摧毀國陣。

其代價是令部分公民變得縱慾。縱慾是對事物賦予過多的希望和意義,對立面是虛無,對現實與改變不寄任何希望。此刻,部分公民把過多的希望寄託於政客身上,以為選了一兩位英雄上台就足以帶來公平和美好社會。

他們把美好社會與英雄綁定,所以一切對英雄的質疑都被視為對美好未來的挑戰;也有人以為投票令希盟上台,自己也成了政府,把對政府的質疑當作對自己的挑釁。部分公民不顧一切地護航也就不意外了。

這是希盟競選策略的成果,成果既已收割,代價也無可逃避,所以我們必須正視這些問題,重新建構公民政治參與的想像,讓這些公民認清自己在政治博弈中應身處何地。

擁護政客的壞處

我認為擁護政客有害民主,降低了政客犯錯的門檻。當公民賦予他們過多的信任以至於對他們提出的政策唯命是從、不假反思和質疑,那麼政客就沒有向公民交代其政治判斷細節的必然。

一旦如此,不論他判斷正確或失誤我們都很難得知這是諸多不可抗力如運氣和宿命抑或是人為努力和疏忽甚至是個人慾望和邪念導致的結果,從而無法準確評估其能力與誠信。有的問題的往往要等待大錯鑄成才後知後覺。當政客判斷失誤,公民也無法針對其錯誤進行批評,因為我們不知道什麼環節出了問題,也無法在未來避免同樣失誤。政客也會有更多的迴旋餘地,通過修改論述和詭辯來逃避責任。

更重要的是,把一切政治事務託付政客而自此不聞不問(政治外包),那麼公民永遠只能被意見領袖、政治明星和所謂的大部分人左右,不論是善意引導還是惡意煽動,我們都不由自主。本該手握項圈制衡政客的公民成為自願帶上鼻環任人牽扯的庸眾。

每當出現問題,我們只能祈求有正義感和責任心的政客挺身而出,救民於水火;多數時候,我們只能怨天尤人,承受傷害。一切聽天由命,卻不知道我們早已活在一個上帝退隱,先知遠去的祛魅世界。

政客是人,不論人本事多大,都可能犯錯,信念也會隨著時間和環境產生變化,期待政客像先知和英雄一樣剛毅良善矢志不渝,是不實際的。政治是權力和利益的博弈,道德和原則除了粉飾自己之外別無用處,只在公民利益與政客利益掛鉤的時候,政客才有動因照顧公民利益,期待政客像英雄那樣犧牲自我成全公民,是天真的。

正因我們對此有所覺悟,所以必須與掌握公權力的政客保持距離,看清他們的一舉一動,必要時聚集力量進行制約,對能力極強威望極高的馬哈迪更是如此。

目前的馬哈迪沒有什麼明顯的異動,然而,在肯定他促成政黨輪替、貢獻社稷之餘,也應時時戒備,慎防哪日他精神萎靡,讓自己或希盟政府作出傷害家國民主之事。

錯信一二政客就能引領世界趨向善治,是現今公民最大的危機。公民若不主動問責、關心政治、致力監督,把投票以外的所有權力下放,就會滋養政客的僥倖心理,更容易行差踏錯,難以長治久安。一人定國的例子在歷史上俯拾即是(中華帝制是為一例),獨裁專斷造成的災難也有目共睹,唯有讓天下人一併承擔家國的重擔,才能避免歷史重演,而崇拜政客,正是悲劇的序幕。

公民的虛無

有人會懷疑,即使我講的有一點道理,但區區公民,無權無勢,每日需要為三餐溫飽奔波勞碌,要忙著讀書上課,我們有什麼條件制衡政府?不放手讓政客處理政事,難道要我們自己處理?

當然不是。但即便要賦權政客處理政事,也不代表應該擁護政客。這好比我們僱用員工,不是員工做什麼我們都要贊同,生怕別人說我們任人不賢,而是要員工對自己的業績有所交代,合理的接受,不合理的要譴責,這才是當老闆的態度。

這也顯示了公民對政治參與和制衡政府缺乏想像,不認為自己能促成改變,體現出虛無。縱慾和虛無看起來對立,實則互為表裡。正因為公民虛無(在國陣統治下不認為能改變什麼),所以才會有今日之縱慾(致力造希盟政府和馬哈迪之神);也因為曾經縱慾(過度依賴政客推動改革而疏於監督),才有今日之虛無(忘了公民能怎麼制約政府)。

說到底,大家是不知道自己除了在網絡抨擊、聯署請願、上街集會之外還有什麼籌碼可以與政府交涉。尤其是上街集會作為目前最激進的抗議手段,當政者可以選擇冷處理、打太極令這手段效益不彰,如果沒有武裝衝突流血革命以外更激進和多元的手段,我們很難說有什麼可以令政府顧忌的籌碼。

問責激進化

首要必須培養良好的問責文化,對於沒有交代細節的政策,必須追問到底,面對所謂的太極宗師必須一拳擊破,在這一點上,媒體責無旁貸。

比如廢除消費稅至少得交代消費稅引起了什麼問題(破產?通膨?)、確認問題根源是來自稅收制度(抑或是貪污?)、廢除消費稅能否解決想解決的問題(物價會下調嗎?),以及廢除的利益是否大於弊害(稅收減少?稅制落後?)。要是政客答非所問,必須直接點明凸顯其荒謬。

大選競選期間,公民有更多機會直面政客,我們也必須趁此機會對政客的許諾進行檢驗,要求政客公開接受提問。問得越清楚,政客越無可推搪,也就越(需)負責任。我們必須營造一種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的氛圍,令他們時刻戒慎恐懼,不存僥倖心理。

輪替過後希盟表現不錯是因為很多公民的政治熱情尚未退潮,政府知道自己的舉動仍受關注。我們應該維持這程度的熱情,至於其他諸如賀壽請茶等,應該去掉。

社會運動多元與激進化

其次是開拓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的想像。政府最需要做到令行禁止,讓公民服從指令,若無法做到這點,政府就形同虛設,好比光桿司令。

然而,政府的指令未必合乎正義和人民福祉,比如馬來西亞和平集會法箝制公民的集會自由,反假新聞法侵害公民言論自由。當政府推出不利公民生活的政策時,公民有權收回自己賦予政府的認可。民主社會的政府權威源於公民的認可,多一人不配合,政府權威就多一分損折。

集會作為最激進的抗議手段之所以會式微源於成本效益不高。公民需要特地空出時間、冒著被對付的風險是必然的成本,但由於形式僵化,政府越來越懂得處理,也越來越難引起廣泛的關注。

集會除了拼人數、賭政府實施打壓從而引起公民的義憤之外,其實還有多種變化,只要堅守非暴力信條、清晰傳達抗議並且願意為自己的不服從行為負責,任何形式都有可能。

比如美國於1955年的聯合抵制蒙哥馬利公車運動(Montgomery Bus Boycott)動員非裔美國乘客罷乘公車抗議種族隔離政策;英國的社運份子瑪雅(Maya Evans)通過朗讀英國陣亡士兵的名字抗議英國參與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比如馬來西亞於2011年反對和平集會法案組織(Kill the Bill)聚集民眾欣賞聖誕樹和野餐,等等。多元化不服從行動令政府更難處理和打壓,也更能在這個獵奇的時代吸引關注。

然而,真正令政府不得不正視的不服從行為應該是集體不繳稅。按2018年財政預算,預計納獲的個人所得稅高達322億令吉,缺了這一塊收入的政府絕對是一個頭十個大。由於甚少人去探討這種方法在馬來西亞是否可行,公共知識分子是時候著力於此,讓公民在面對重大社會不義如政府決定對他國侵略時,我們有制衡政府的利器,作為抗議的最終極手段。

我們需要的公民

上文基本闡明公民縱慾之弊害以及虛無的可能出路。不論是縱慾還是虛無,其實都顯示出個人無法回應與承擔時代的呼喚,我們少了獨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

民主(Democracy)一詞源於古希臘語兩個詞的結合,即是大眾(dēmos)與統治(kratia) ,通俗說法是人民做主。要做主,就不可成為政客的附庸。胡適說過:“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來的。”

選前大家愛談大局,那時的大局是改朝換代。現在也該談大局,大局是國家民主化,人民力量(Kuasa Rakyat)的建構。1947年,胡適任北大校長時也曾說過:“我是學歷史的人,從歷史上來看世界文化的趨向,那民主的趨向,是三四百年來一個最大的目標,一個最明白的方向。”

2018年5月8日 星期二

有關廢票的回顧與展望

全辯十六結束,梁澤宗聲稱全辯所有辯題的設計都對我國時事有所關懷,這話說得太滿,該不該歡迎外星人那題我就不認為關懷了我國什麼時事。其他題目設的不太好,但為家國把脈的精神還是看得出來。要是把投廢票是不是愚昧之舉這題納入賽事就更好了,這是時下最需要梳理的議題之一。

對這個辯題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此題沒有可辯性。反方,即捍衛投廢票不是愚昧的一方在馬來西亞語境下其立場不可能得證。

以制度言之,投廢票沒有積極意義,因為在我國選舉制度中,即便廢票數遠高於多數票,得到多數票的一方依然會勝出,遂無制衡力。選區劃分不公之下,廢票往往有利於國陣。

在現實層面,不以推翻國陣霸權促成輪替為考量、錯判或做出無濟於改革之事的行為就是愚昧;在價值層面,令邪惡的壓迫者獲益,或以選票作為宣洩不滿的工具是愚昧。這是正方兩種主流批判。

反方的論述在華社中較難展開,試圖開拓者可能會承擔巨大的輿論壓力,甚至各種謾罵與攻擊。我的立場是此題可辯,我必須為反方提供一條論證道路。

在此之前,雙方都必須承認國陣有許多問題,正常的馬來西亞公民不會為其辯護,兩條惡法提呈國會強硬通過之後尤其如此。

無論哪一方在辯論中列數國陣劣跡都無助於論證,因為廢票的興起是源於對兩大陣營都不滿意這一背景。所以辯論的語境應該是:絕不投國陣,但希盟造成了爛蘋果兩難,我們可不可以也不投它?

也許有人會質疑爛蘋果兩難,梁澤宗也認為接受爛蘋果兩難的想法是一種思維的怠惰。在此我需要簡略的證成。

第一、希盟延續種族主義政治,無法塑造更公平的社會。林奕慧奉改朝換代之名一文詳論希盟宣言之種族主義,此處不贅述。

這意味著處於人口弱勢的群體仍被排除在國家政策考量之外。希盟宣言大量的土著優惠意在爭取馬來保守派的支持,從馬來海嘯論也看出,朝野兩大陣營已沒有必要爭取其他群體的支持。

於是,不論怎麼輪替,人口弱勢的群體之利益將不受保障,逐漸被邊緣。對此,左行風已有無關原則、情緒和理想主義的反希盟理由一文論證。

第二,希盟一意孤行,難容異見。希盟引以為傲的檳城政府無視議員鄭雨周諫言,發展規劃失當導致土崩,釀成人命傷亡;欲舉馬哈迪為相時林冠英以 “忠於黨者必會接受這決定” 暗譏反對者桑吉柯為叛黨者,藉此壓制反對聲音;無視選民意願,任意委派沒有民意基礎的候選人。凡此種種,希盟專制特性可見一斑,不利於選民監督。

黃進發認為有意義的兩線制是形塑兩個具有足夠相似度,而又有一定差異的陣線。從上可見希盟與國陣確實相似,但差異在哪?

也許是希盟成員黨實力相對平均,因此大家認為各黨可以互相制衡、馬哈迪主義不會復辟、選舉改革比較有可能。

但這是建立在兩個脆弱的假設上:一,希盟有制衡馬哈迪的籌碼;二,馬哈迪和土團黨會待在希盟,而不是在擊垮納吉後重投國陣,恢復昔日輝煌。相關論證可參考拙作啟蒙與救亡的變奏有關制衡方案的疑慮。同時須強調,馬哈迪由始至終只承認一個錯誤:欽點納吉為相。

想論證希盟比較好來說明投廢票不應該就必須回應上述挑戰。

前提確認,接下來先檢驗正方對廢票的指責是否合理。

從政治現實看,若以能否促成輪替為標準,正方有必要證明投票確實有可能成功,才可以證成對廢票的指責。

本屆選舉反風勁烈,然而在選區劃分不公、希盟表現欠佳、馬哈迪效應等因素影響下,勝算有多少?

默迪卡調查中心5月1日民調顯示,希盟在西馬整體支持率有43.7%,比國陣40.3%為高,伊黨則獲16%選民的支持。希盟的巫裔支持率在三週內攀升7%,但多數來自於伊黨,巫統的巫裔支持率只下降了1.8%,希盟要在偏頗的選舉機制下勝選,巫裔支持率至少還得增加6.2%。以趨勢來看,投票有可能成功輪替,廢票肯定不能,這指責初步成立。

從價值層面看,廢票獎勵壓迫者國陣,並不可取,但希盟也可能變成壓迫者,證據是它與國陣同樣擁抱種族主義政治和奉行專制管理。要是爛蘋果兩難成立,那麼這項指責就不成立。

指責廢票作為發洩的論述也面對同樣的難題,投票給希盟其實也是宣洩對國陣的不滿,兩種宣洩不滿,何以有高低之別?投票者又站在什麼立足點去批評廢票者?

我們必須意識到,希盟的墮落令其喪失了道德制高點,在價值上為其辯護注定是徒勞,所以網路上的辯論到後來都只能訴諸利益考量,興起反原則、反理想、反道德的政治思考模式,開始談大局。

大局論的邏輯很簡單,不促成輪替就沒有改革,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先改朝換代。在這種選舉至上的思維,即便有再大的隱患都可以置之不理,換了再說。

討論至此,可以看出正方的思路主要都圍繞在改朝換代這一目標。在改朝換代為標準的討論中,廢票難佔便宜,因為廢票絕不是為了改朝換代,而是為了民主化進程。

廢票不愚昧是因為可以證成投票給希盟有阻礙民主化進程之處,所以即便正方在現實層面論證到投票確實有利於改朝換代,實際上並未證成廢票為愚昧。

因此,我們首先要追問,為什麼改朝換代是大局?一般人答不上來,但黃進發認為,國陣不可能會改變,因為現有選舉制度有利執政黨,唯有輪替才比較可能,因為希盟成員黨實力相近,比例代表制會更有利於生存。改革選舉,其實就是為了民主化進程。然而,沒解答本文在論證爛蘋果兩難的段落中提出希盟成員黨無法制衡馬哈迪與土團黨的疑慮,投票者所謂的大局帶來的利益依然存疑。

若把現在的希盟送上權力的高峰,那意味著選民認可了種族主義政治,在接下來的政治生態裡,種族主義政治將成為各政黨(朝野)的主要追求。這令平等社會的追求更步履艱難。選民的對手從國陣,變成了國陣和希盟;選民從與反對黨聯手,變成了單槍匹馬。民主化進程阻力加劇,一大弊端。

這跟承認種族主義政治的存在是兩回事。承認其存在是相信此事為客觀事實,但認可其存在則表示其存在為合理。投票即是認可。不要說事後會努力鞭撻希盟,因為大選過後選民更沒有籌碼去要求希盟。

更可慮的是選民所剩無幾的制衡力也被放棄。我們可以看到,支持希盟是一趟標準與要求不斷下調、不斷向惡劣妥協的華麗冒險。當選民以廢票要挾,最應該害怕和妥協的本是希盟,但情況弔詭地相反。

這是因為選民的聖王思想作祟,他們把政客當作先知和英雄,把政黨當作通往救贖的宗教。這就是為什麼末日論大行其道,需要盡力洗白曾經的威權者形塑其英雄形象,當有要求的選民譴責希盟時會被攻擊。這是宗教狂熱的特徵。改朝換代建基於此,何其可怕。

選民忘了他們追求的是民主,而民主生活的救贖不在於政黨,不在於領袖,而在人民。選民需要有決定自己未來的權利,所以政客必須聽取意見,迎合選民的要求。當他們乖離選民的訴求,就無法獲得授權。選票應該是選民箝制政客的鐵鍊,不是保送政客獲得權力的入門票。

不要以為這次大選投票給他們就是授權於他們,這是一種虛榮,因為實質上選民並沒有選擇,選民並沒有作主,而是被政黨借勢騎劫,利用了國陣造成的民怨來達成自己的政治目標。

在墮落的希盟入主布城的一刻,就是手中鐵鍊徹底崩碎之時。此後,政客會堅信,不管怎麼墮落,只要對手更墮落就會得到權力,於是費盡心思抹黑對手即可,不必去思考怎麼提升自我;選民也會堅信,打倒惡龍就需要另一隻惡龍,所以只要不斷尋找惡龍,在五年一次的決鬥中搖旗吶喊即可,不必思考如何創造一個惡龍無法作惡的世界。

惡龍在勝利中腐朽,成為我們下一隻要對付的惡龍。循環往復,我們終有一日要夢醒,只有自己變成龍騎士,手握屠龍刀,打倒惡龍才能免於惡龍的統治。

所以,廢票的目的其實是收緊希盟脖子上的鐵鍊,讓即將打敗國陣的惡龍聽命於民。驅虎吞狼之計風險極大,往往才出狼窩,又入虎口,何進引董卓入京是為一例。除非我們可以馴服猛虎,否則必有後患。很可惜,廢票作為重奪民權的一個運動,在萌發之際已被摧折。選民沒有制衡政府的力量,是民主化進程的一大阻力。

最後,馬來西亞選民在第十三屆大選之後普遍冷漠,因為他們的熱情被消耗,他們面對極大挫折,對政治失望。我們必須確保這次的輪替必然帶來良好的改革,否則選民再度幻滅,對改革徹底失去信心,日後恐怕再難聚集力量對抗威權。而墮落的希盟恐怕難以達致此要求。

綜上,投選希盟票的利益存疑,而有確切隱患是我們應該避免的,所以投廢票並不愚昧。

改變現況的不是選舉,而是選舉前我們所付出的努力。選舉不過是社會改革階段性成果的驗收。投票當然有意義,但一票絕不足以救國。

馬來西亞的共業是公民怠於監督所致的體制敗壞,所以我們應該形塑一個鼓勵監督的社會,建構民權。

首先要建立一個完整的資料庫,方便選民查閱所有參政者(不論朝野,只要參與競選就可以記錄)的資料,包括其議程、政績、履歷、個人資產等。如此一來,減輕選民關注政治動態的成本,也方便對政客的問責。

其次要在政壇塑造良好的辯論風氣,讓民眾檢驗政客的政績和政策。這當然不是兩個政客間的辯論,否則多半會淪為互丟糞便的鬧劇。辯論應該由各領域的專家與政客對質。

這兩者只是非常粗糙的構思,如何施行我沒想透,只求對各位改革者(尤其是廢票論者)有所啟發,也就不枉了。

通篇文字也許充斥著理想主義,也許離地,那又如何?重點是這樣的理想值不值得追求。如果值得追求,我們應該思考的是怎樣達致,而不是放棄理想,換成更現實的目標。

刊登於:當今大馬讀者來函
https://m.malaysiakini.com/letters/423701

2018年2月10日 星期六

啟蒙與救亡的變奏

本文的產生鑑於民主未竟之路:評馬哈迪任相之爭 一文有未盡之處 ,特此補充以解惑釋疑。前文引起一些讀者的回應,甚是榮幸。這意味著我不是在演獨角戲,而是試圖對話。

啟蒙與救亡的變奏是中國思想史家李澤厚的用語,意在闡述五四從一個啟蒙與救亡兼備的運動到最後救亡的焦慮壓倒啟蒙。本文沿用這一句話為標題,意圖明顯,直指許多讀者急切想要促成政權輪替的心理。

我必須強調,我的文章從來沒有說過、提過、寫過我不希望政權輪替。反觀,渴求政權輪替正是我與讀者們乃至許多馬來西亞公民的共通之處。

各位見我批評希盟就斷定我是國陣的槍、馬華的狗,未免太武斷。我批評希盟是因為我在乎,我希望它更好。希望它變得更好就代表支持國陣?說不通吧?世上有支持某黨就不能批評某黨的道理嗎?這樣的心理難道不是狂熱的特徵嗎?正應驗了我前文點出諸位急不可耐、除了政權輪替什麼都不關心的態度。

你可以反駁我的質疑,給出答案解開我的疑惑,但是動輒謾罵叫囂,於雙方無益,對於該議題的討論也有負面影響,導致失焦。

有兩個核心也許是讀者們關心的,下文逐個回應。

第一,非輪替不能促成社會改革。這只對了一半。輪替之外,選民與政府必須有新的合作模式,才不會重蹈國陣覆轍,才會有真正的改革。

國陣的腐敗,不論是否曾投票給它,全體公民(當然包括我)都責無旁貸。它們能夠為所欲為地為政黨利益修憲、干預司法獨立、行政治迫害、結構性貪污、選區劃分不公、裙帶政治等等等等,難道不是我們以往不夠關注,監督不力(不夠力)所導致嗎?

如果我們屬意希盟為新政府,難道不是應該要求他們與國陣不同嗎?令兩大政治聯盟在行政與立法,甚至在價值取向上相互競爭,比拼優劣,不正是我們要求輪替的目的之一嗎?

要做到這一點,就要從監督希盟開始。要關注它的政綱是什麼,它的政策合不合理,它有沒有乖離對選民的承諾,如果有是什麼原因,能不能接受它為自己的辯護;當它們厭煩了選民的問責試圖逃避,我們要具體抗議,比如公民不服從,比如進行和平集會施壓等等。

政權輪替與選民監督互為表裡,沒有先後次序可言。有人認為我的主張太理想,不切實際,一切要在輪替之後再談。但是,輪替之前可以做為什麼要等到輪替之後?輪替前這麼做可以令人們看見希盟與選民合作模式的進步,多一個優於國陣的條件,打破兩個爛蘋果的難題,讓希盟變成鮮橙,令心中不滿的選民可以再次回流希盟,何樂而不為?

再者,輪替成功的希盟將升格為許多選民的救世主、大英雄,那時候的選民還有意識去監督嗎?救世主和大英雄志得意滿,還會自願讓選民監督嗎?或者,來屆大選再次失敗,我們是不是永遠都不肩負起監督的責任呢?

要新的政府,就麻煩各位用新的姿態與屬意的政黨合作,不要只是想著投票解決所有問題。

第二,制衡方案無效的補充。希盟許多政客派了不少定心丸,說土團黨只競選52個國席,不會一黨獨大,說希盟會制衡之類的。前文說盧卡斯文章的制衡方案空泛無實,用詞未免太過,他至少對該方案有所陳述,但在我看來,依然形同虛設。

他認為,馬哈迪一有異動,希盟成員黨就會以解散聯盟為要挾,令馬哈迪不敢輕舉妄動。這方案有幾個問題。

首先,希盟成員黨好不容易執政,會為了一個馬哈迪解散?我前文對於政客嗜權的定位正是我對此說法不以為然,認為空泛無實、不過是對希盟堅實信仰的緣由。

其次,以解散希盟為要挾,無疑是自損一萬殺敵一千。希盟執政是為了改革社會這個偉大光輝的目標,一旦解散,政府也就不成立了,那時候還有什麼改革可言?為什麼希盟要塑造這個難題(舉馬哈迪為相)給自己?實在不明白。

其三,希盟可以解散,但得到的議席卻不會因此而變易。馬哈迪真會怕解散希盟嗎?希盟一旦以此要挾,他一拍兩散帶著幾十個議席(未必52個都贏)回去國陣,不正是令國陣受益嗎?按現有的選舉制度,希盟勝出難度很高,不可能拿下全部議席。馬哈迪帶著幾十個議席回歸國陣,此消彼長,希盟還是失敗。

這個方案能成立只在於成功輪替之前,因為馬哈迪不敢冒喪失選票的危險,故有所忌憚。但老馬執相權也是在大選之後,有異動也會在大選之後。這方案有人還敢說可行嗎?

按照這樣推論,希盟只會不斷為了一個所謂光輝偉大的目標妥協,制衡之說,可能性低。

新電腦要有新軟件才可以真正發揮其功能,新政治也需要新思維做倚據。沒有進步思想為根基的改革而能成功者,未之有也。沒有想好後續行動和策略就急促改革者,往往帶來極大的災難。

如今的選民正是救亡壓到了啟蒙,甚至由始至終不覺得需要啟蒙。於是,我們看見政治議題的討論匱乏而素質低下,我們看見選民對異議的不包容,我們看見選民都在指望天降聖王拯救百姓,這些都是民主生活的大障礙。

沒有高素質的討論,大家對政客的政績不知該如何評斷,對國家和社會面對的問題不知需要什麼條件來解決,也不知道哪一位政客有此條件;沒有對異議的包容,就無法形成觀點的碰撞,無法發現新問題,更遑論解決問題;如果我們還在指望聖王救世,不靠自己的努力把握命運,那麼就會有更多神棍欺瞞選民,選民也將喪失為自己爭取和編寫理想生活的權利。

除非我們放棄民主生活,否則改革應該包涵了啟蒙與救亡兩個面向,兩者同行並進,才是王道。王道是更困難、更緩慢、要求更高的,急躁、焦慮、憤怒是無濟於事的。如果我們真的想抵達美好的未來,就要願意忍受當下的懊惱,接受自己尚未領略民主精神的愚昧,然後努力改進,從現在開始。

刊登於:當今大馬讀者來函
https://m.malaysiakini.com/letters/411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