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29日 星期日

我為什麼討厭成功學

成功學為什麼令我討厭?正向思考為什麼令我憤怒?因為它們都把人類當傻子,更絕的是,還真有不少人願意當傻子。

成功學和正向思考把人當傻瓜的地方在於,它們明明只是比較幸運,卻以此來標榜自己有多麼優秀。

我舉例會比較容易理解。

努力就會成功,成功就是因為努力;你不成功,因為你不努力。這是成功學的核心概念,不論什麼派別,什麼領域。

如果此論述為真,那麼,世界上不乏努力之人,為何成功的只是少數?貧窮的孩子不努力嗎?為什麼能夠脫貧的永遠只有少數?原因很簡單,除了人能夠控制的自我努力之外,還有很多因素左右著人們的機遇與成就,比如說運氣。

喬丹被譽為GOAT( Greatest Of All Time),在籃球賽場上創造了驚人的成就。他努力嗎?當然努力,但如果沒有相應的天賦、身體素質和機遇,他有可能成為籃球的傳奇嗎?恐怕不能。

好,就算你硬要說喬丹的天賦和運氣也是他的實力的一種,那麼,他的天賦被社會所重視,難道也是他所能控制的嗎?不是吧。想像一下喬丹出生在一個不重視籃球,國家和社會都沒有給太多資源,資源都在別的運動比如足球那裡,他還能達致如今天一般的高度嗎?這是有很多變數的。

成功學和正向思考最危害人的地方就是,他蒙蔽了人們,讓他們看不見這些成就背後的各種偶然,讓人們只看見自己,讓人們傲慢與自大,讓人們逐漸失去同理弱勢的能力。如果成功只歸功於努力,失敗只歸咎於個人,那人們就不需要去思考社會各種不公義的機制如何箝制人們的自由與發展,更不用說改變它。

成功學與正向思考已經侵入了我們社會的許多方面,包括教育,包括媒體。換言之,這些危害正在擴散,正在侵蝕著人類的文明。

我們可以怎麼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人們沉浸在美好的成功學論述,正向思考的溫柔鄉裡時,我要在他們面前散播負能量。

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正能量,是直面世界的殘酷真相後,是接納了世界的荒謬後,依然負重前行的英雄之姿,不是成功學的美好謊言,毒雞湯。

2020年11月4日 星期三

抗議怡保深齋中學華語辯論組的津貼制度

帶隊比賽奪冠亞才有薪水,沒有冠亞就沒薪水。這背後的邏輯是什麼?因為只有優秀卓越才配得上薪水?因為學校有得到名利所以才付錢買下這些榮譽?

如果是前者,那老師教的學生若不拿第一第二,不是最優秀或次優秀,是不是也就不需要給薪水了?

我們會覺得那樣很荒謬,因為:1. 即使沒有得到最優或次優,也不代表沒有任何有意義的付出,而這些付出是應該肯定的。就算教差班的老師也配得到薪水,因為他也許沒有把差班學生都變成最優班的學生,但他的教導也使差班學生獲益,得到更多知識,有所成長;2. 讓學生成為同儕間的最優或次優,單靠老師的努力是不可能的,學生是否努力、是否有天賦、與之比較的對手素質如何、評斷者採用的標準,甚至是運氣,都有可能影響最終的結論。把成功的因素簡化到只看老師的素質和努力,把所有的成敗歸於一人之責任,這不過是自以為能夠掌握一切的自大與傲慢,也是苛刻的要求。

老師是如此,帶隊的教練也是如此。

這背後其實還有一種思維是值得批判的:辯論就等於比賽。彷彿除了比賽的勝負,就沒有值得考慮的教育意義。這不只是怎麼看待辯論的問題,而是如何思考教育的問題,把辯論換成其他學問和知識也是一樣的。這無疑是貶低了學習的本質,把一種努力使自己變好,尋求進步的活動變成努力打倒所有人,登頂的競爭。無可否認,競爭能夠成為精益求精的動力,但競爭若成為教育的最高,那麼除了極少數的幸運兒,人們是難以學習的,因為除非登頂,否則他們努力增進自己,克服自己的弱點是無意義的。若是如此,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學習呢?

如果設定這種薪金條件的理由是第二種,那麼問題也就更大了。

首先,學校就從一個培育者變成了收藏家,注重的不是如何培育學生成為某項領域的人才,而是關注學校收集了多少獎杯,有多少榮譽。在價值上是一種貶值。

其次,這也會令學校得到的榮譽變得名不副實。學生奪冠亞,我們該稱讚表揚獎勵,這沒話說,但為什麼我們會同時表揚學校呢?為什麼會為校增光呢?那是因為我們認為,校方在學生的成就上是有功勞的。如果只有奪冠亞才配學校的資助,那學校就不是在培養孩子,只不過是購買冠亞的虛名而已。就算真的把獎杯擺在學校,獎杯也會黯然失色。

說這麼多其實都沒用的,資源掌握在別人手上,他們開什麼條件,你就是take it or leave it,聽你跟他們理論這些東西不過是人家給面子,接不接受還是完全取決於對方。以我現在這種狀態,無論如何我都是會接受的,但我會抗議。現在抗議,奪冠後我也會抗議。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怡保深齋中學在辯論隊的成就上是沒有任何付出的,那都會是學生的功勞。

[更新:在我不斷地爭取,以及學生與顧問老師的幫助下,學校已經答應提供津貼。雖然不是很準時,有時會拖欠好幾個月,但至少是有的。在此要多謝同學們和老師,但這篇文章會留著,或許在論述上能夠幫助到面臨與我相似的狀況的人。]

2020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反共不反中,到老一場空?

用錯誤的理由和方法去捍衛或爭取正確的立場,最終的結果不只無法令正確的立場勝利,反而會因為需要捍衛錯誤的理由而動搖了正確立場的正當性。

反共作家余杰最近不斷強調“反共不反中,到老一場空”,這很可能是本地許多反中共勢力所贊同的。然而,這樣反中共真的對嗎?

我們之所以反抗中共,是因為中共做出了違反人道的事情,它侵害了中國人的自由和權利。換言之,我們反共最終目的其實是解放中國人,讓他們得到自由和民主,讓他們能夠保障自己的權利。這背後,其實是愛人愛“中”的一種體現。如果我們反“中”,就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們希望中國人能夠得到更好的體制。如果不是因為愛人,我們沒有什麼道德立足點去干預所謂中國的內政。

“中”的內涵和意指其實很寬泛,可以是一整個政治共同體,也可以是在東亞大陸上居住的一大群人。當人們說反共要反中,反的是什麼中、中的哪一部分?

這點區分很重要,沒說清楚就會落入中共的圈套,讓中共把國際社會對它提出的質疑和制裁,擴大成對全中國人的質疑與制裁。中共這麼多年來努力把中共與中國綁定,正是希望中國人民能成為它的“銅牆鐵壁”。

當然,不是所有中國人都願意成為中共的銅牆鐵壁,劉曉波、許章潤、王全璋等覺醒者就不會是。然而,願意為中共護航的也不在少數。這許許多多的小粉紅,從小被黨教育洗腦、被黨國體制壓迫、資訊接收被嚴格審查。合理來說,反共也反中的“中”,主要應該是針對這些人。

然而,劉、許、王等人又何嘗不是中國人?在我們不知道、看不見的角落又有多少中國人在默默為民主化行動?他們之中又有多少人以中國人為自我認同?我們無從得知,但一桿子打翻整條中國的大船明顯是不合理的。

沒有做好區分,反小粉紅的同時會不會也同時傷害到中國的民主化力量呢?這是概念上區分“中”的不同內涵和意指的重要。

就算這些覺醒者不介意,但除非我們認為可以不在精神上解放小粉紅而能夠建立完善的民主體制,否則,這些願意成為中國銅牆鐵壁的小粉紅還是應該處理的對象。

這些人沒有政黨輪替的概念,在他們的世界中,黨即國家,愛國即愛黨。就算他們認為黨不好,但還是不會願意承認自己的國不好。國是不是真的不好是一回事,但國家認同對大部分人都是重要的身份認同之一,這想像的共同體會確切影響人們的行動,包括犧牲和殺戮,班納迪克安德森早有明言。不讓他們意識到國與黨可以區分,中國將難以推行民主政治。國與黨即是一體,那黨倒豈非國也倒?在這種思維下,他們又怎麼可能接受民主選舉呢。

反共也反中,正是把中國共產黨與中國這個概念綁定,將他們視作一體,非但沒有反共,反而幫了他們一把。這裡牽涉到怎麼反的問題,分離黨與國,應該是優先考慮,而把黨與國綁定,則是必須避免的。何況,要反小粉紅根本不需要反中,因為他們的錯不源自於他們的身份認同,而是因為他們維護極權,助紂為虐。

反共也反中還有另一層意思,反的是“中國”這個概念。說白了,就是反統一,希望促成不同的文化或民族地區的獨立,比如新疆、西藏、滿洲,甚至各省份如川、粵、閩等。

無可否認,有不少異議者是這麼希望的,我認識的人就有。然而,這和我們在中國境外反中共未必有什麼直接的關係,雖然中共宣稱以統一為目標。那些地區要不要統一,要不要獨立,這取決於中國人的選擇。那是他們的土地,那是他們的認同,與我們無關。出於不同的人道理由而選擇幫助不同地區獨立,與提倡中國的瓦解是應該分開來看待的。

更重要的是,貿然提倡各區的獨立,這還是會跌入中共的宣傳圈套之中。中華的統一這個概念其實有非常悠久的歷史,自秦帝國開始,統一的概念就是中國文化非常根深蒂固的一環。與其說中共的目標是統一,還不如說中共利用了深植於中國人文化中的統一情意結來維持它統治的正當性。這也是為何每當中國有示威抗議,總能發現“外國勢力”的影子,以及不同版本的“分裂國家”的罪名。

這種情意結該不該破,可以進一步討論,但如果我們承認統一情意結很可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中國人,那麼說反中共就必須把“中國”這概念也反掉,就可能會觸及部分反中共勢力的敏感神經。

綜上,反共也反中,不論所謂的中是“中國人”還是“中國”這個概念,都不是上策,都很可能成為幫助中共持續維持極權統治正當性的宣傳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