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24日 星期五

舊地重遊


金寶是個好地方,好在我青春的最後幾年花在那裡。兩年過去了,我又回到了這裡,雖不是這兩年來的頭一次,但每一次都有期待和緬懷。

但凡舊地重遊,或自知或不自覺,多少會有些期待。期待自己踏入時間隧道,真的能回到從前,一切都未曾改變,如記憶中一般。說起記憶,好像也有些模糊了。

我去了東海午餐,吃的是黃梨炒飯,好大的一盤才六塊錢。上大學時在圖書館騎腳車穿過那人煙稀少、牛糞遍地、青草氣息充斥的道路,也叫了同樣的餐點。跟同學、朋友、老師也曾在哪裡聚餐過。這次回來隻身一人,也就沒點上最喜歡的湖南豆腐,和讓我不再討厭青菜的鴛鴦芥蘭。

也許是疫情的關係,東海沒什麼人,師傅的功力似乎生疏了,炒飯有點幹。據說,湖南豆腐也沒再用自製的豆腐,風味差了一個檔次。

回來的時間不長,要想回到過去就只好把從前幾天、幾星期的生活擠在一天。於是,我又去了新街場雜飯店的後面,那裡有個賣水果的,叫了碟四塊錢的水果rojak,微辣。兩年多過去,還是兩年前的價錢。

西湖沒什麼人,只看見一個阿伯擺三四把魚竿,從前可是有好幾個老人家,也不只有魚竿,還有人撒網。西湖沒怎麼變,望去近處的山,也依然屹立,怡保的山瘟還未傳到金寶。西湖邊的公園還沒解封,但想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除了接下來會在裡面運動的一些人,以及一些草長得更高外。

近幾年來金寶不知為何受到發展商的青睞,新屋新樓到處都是,也不知道讓誰去租去買。Westcity附近的巴士總站建好並開放使用了一段時間,拉曼大學也在興建醫院,目前建好了底下的一層。不知這是不是發展商目光遠大,以此認為金寶這個小地方可以發展成大城市。雖然如此,我目前還相信這個交通不便(南北大道只能在Tapah和Gopeng收費站進入,過後是一段小路)的城鎮不太可能變成大城市欣欣向榮的模樣,也真心希望它不會。

現在的金寶還算得上不擁擠、不繁忙,也不會太荒蕪、太冷清,是個舒服的小鎮。如果它能保持這模樣到我五六十歲,我會想在這裡養老。想著老來能緬懷年輕的生活,觸目所見依然有很多熟悉的事物,隨便指一個地方都能說一段往事,多好。

這裡還有一些朋友,都是辯論坊的學弟妹。這次回來主要是讓他們當白老鼠,試吃杯子蛋糕,還有順便試看自己做菜的手藝夠不夠資格在這裡開店。吃飽喝足之後,閒聊和備賽,還真有回到大學時的感覺。只是,這些朋友很多都即將畢業,對於新一代的辯論坊成員也認識不多,怕是有不小的代溝了,以後回來還是否能像現在般,有點悲觀。

有的事情不變,有的變了。不變的鑄成時間隧道,改變的堆積緬懷。隨著離開的年月增長,不變的越來越少,改變的越來越多。與騎鶴歸來,剎那間把該地陌生化的震撼不一樣,不時回來金寶,看著過去漸漸消逝、漸漸疏離,那種無力和空虛,怕是更加折磨人。

好想把所有的變與不變都記錄下來,但我已經沒有力氣,每回想起一次往日,都會有一點酸楚。這些記錄,等以後吧!希望還能想起。

2020年7月23日

2020年6月17日 星期三

崩壞


“世間萬物之存在,仰賴著某種秩序,秩序的崩壞,即萬物的崩壞。”

“若DNA失序,細胞將崩壞;若血流失序,生命將崩壞;若思維失序,精神將崩壞;那人間呢?”

“不知道,我不懂人間的秩序。”

“你是不懂,還是不想回答呢?”

“人間很複雜,你問的是什麼具體的秩序?”

“人間得以維繫的秩序,你一定懂的,有的以你為名。”

“噢,是非。”

“是非失序,人間會崩壞嗎?”

“是非如何失序呢?是即是,非即非,從來如此。”

“你沒有回答問題。”

“是非失序,人間會崩壞。然而,我不信是非會失序。”

“救死扶傷者不得好死,是非不是失序了嗎?”

“不,人們都認為他們不該如此。”

“草菅人命者安然無恙,是非不是失序了嗎?”

“不,人們都認為他們不該如此。”

“只要人們認為他們應該如此,或者,對此並無判斷,那是不是失序?”

“無判斷不代表無是非,只是他們不願直面判斷罷了。我不認為人會認為救死扶傷者不得好死是應該的,也不認為人會認為草菅人命者安然無恙是應該的。”

“你說得對,但只要有辦法把救死扶傷者不得好死和草菅人命者安然無恙的現實改變了,是非也就會改變了吧?”

“事實又如何改變呢?”

“說故事吧。人們都愛聽故事,自幼兒就如此。”

“就算說得天花亂墜,事實又何曾改變?”

“比如,只要把投毒者說成帶著解藥的使者,人們就不會認為投毒者是草菅人命而安然無恙了。”

“不對,他們只是忘記了,被蒙蔽了,只要有另一段故事,把事實說好的故事,是非的判斷就會恢復正常。”

“投毒者用毒藥,把說好故事的人毒啞了,把聽故事的人毒聾了,那是非不就失序了?”

“......”

“是不是呢?”

“是的。”

“那人間也就崩壞了。”

“是的。”

“人間崩壞了會怎樣?”

“人就沒了安身之處。”

“嗯。”

“無需沮喪,人間還未崩壞。人間也不只有投毒人,還有很多醫生、老師、書本。他們能解毒。”

“病人不求醫,學生不聽課,書本沒讀者。”

“還有你。”

“憑我能幹什麼?”

“你可以選擇當好病人,可以選擇做好學生,可以讀書。你病好了,人間就多一個健康的人;你求學,人間就多一個有學問的人;你讀書,人間就多一個會說好故事的人。”

“就算這樣,也改變不了是非失序。”

“怎麼說?”

“說好故事會被家人討厭,會被公司嫌棄。”

“那,你努力成為人間崩壞的最後一隅吧!”

“只要不說壞故事就好了嗎?”

“嗯。”

“所以我離開家裡,避開家人;離開公司,不幫他們說壞故事。”

“嗯。”

“那我的生活不就失序了?我,不就崩壞了嗎?”

“是的。”

“非如此不可嗎?”

“不是。”

“那我該怎麼辦呢?”

“讓你的個性崩壞。”

斗室中,睜開了眼。該是下午了吧?重重簾幕遮擋住了斜陽,有點晦暗。看著投進的光柱,平時肉眼難見的塵埃跳起了舞。

遠處彷彿播放著什麼音樂,舞得越來越起勁。終於,在副歌中,身體崩壞消散。然後,在灰中站起了身,走出了房間。

2020年6月15日 星期一

疫情中的獨立思考

說培育“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大學的理想境界,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然而,現實中卻沒多少教育機構能夠做到,雖然大家還是可以隨口高呼這口號。

現代教育,不論是學院還是市場,很多時候都更傾向於要求被教育者的服從,很多公司的員工手冊裏,不服從(insubordination)是嚴重錯誤,只要犯了,多半就是被開除。不服從的標準卻往往是以管理層的容忍極限為度,稍有質疑,令管理層惱羞成怒,就準備面對刁難吧!

不合理的開除也許還不是最可怕的,但即便不開除,資方依然有許多手段讓你為獨立思考和批判精神付出代價。意識到我們的大環境不鼓勵獨立思考,更見那些口號的諷刺與荒謬。

≪藍視角≫的百漾不局限在各行各業的難處,更關註身在其中的人,畢竟,工作也只是工具,人才是目的。我們邀請到邱志東接受采訪,分享他在疫情期間、行管令剛頒布之際,因質疑公司的應對方案而遭到刁難的經歷。為了避免加劇紛爭,本文不會指明是哪一家公司,請讀者諒解。

日常與改變

首先問起志東平常是做什麽的,他說,“我職位的title是Sales Admin Assistant,一般是待在辦公室裏負責接待walk-in customers的。有時候也需要幫忙公司的其他部門。”志東的公司在北馬,是一家專做羅厘零售、組裝、修理和零件的工廠。

隨著行管令的頒布,由於他們的工廠是無法居家作業的,基本上就是完全停止運作,這也意味著完全沒有收入。我們大概都能猜到,管理層怎麽會善罷甘休,任由宰割?肯定要想辦法補救的,那是怎麽個補救法?

“行管令剛頒布的時候,公司就召集員工開會,然後宣布說他們會在行管令期間營業,因為他們需要支援商場的forklift等,不過會提早放工。”

志東乍聽之下,心中已存疑惑,公司不是關鍵行業,提供什麽forklift支援的理由也相當牽強,並不能說服他。不過,他並沒有當場質問,而是回家與家人商討,甚至致電就近的警局咨詢,確認了公司確實不是關鍵行業,然後才在該工廠的工會聊天群裏提出疑問,沒料到居然掀起風波。

“工會的聊天群管理層並不在裏面,聊天內容他們是看不見的。但不知為何,就有人截圖轉發給了Director。”於是,接下來就有了對他的各種刁難。具知情人士在事後向他透漏,Director如此大反應主要是因為志東在他自己的個人臉書上發了一則帖文透露公司沒有關閉。

差別對待

隔天,與他相熟的同事都被Director召見,其中還有一位是Manager,全被罵了一頓,唯獨他並未被召見。後來,志東當天就被早放工半天。

再一天,公司應該是接到指令不能營業,隨後宣布全體員工休假22天,其中公司承擔12天的有薪假期,另10天由員工分擔。這10天包括4天的無薪假期、3天的年假以及3天的公假改作工作日。然而,志東卻受到差別對待,他的22天假期全數由公司負擔,假期什麽的都沒扣。

“也許是我小人之心,這樣的處理感覺是想讓同事不爽我,報復我對公司在行管令剛頒布之際的應對方案的質疑。”然而,事實證明志東是正確的,因為公司確實在他的質疑之後停止營業。

他後悔嗎?“要是知道最終結果還是會關閉,而且也只比我提出質疑的時候遲了半天,任誰都不會去較這個勁。”不過,他又不是預言家,隨便睜開眼睛翻一翻牌就可以知道是狼人還是村民,誰又能預料到事情有這樣的峰迴路轉呢?他說出這句話,也許多少有點命運弄人的感慨吧。

刁難

復工後,志東如往常那樣穿著正裝到公司。來到後卻被Director的助手告知要去辦公室後面的store等,也不知等什麽,但他還是照做了。等了良久,那助手又來叫他回到辦公室裏等,他也就跟了去,在平常接待walk-in customers的客房等待。枯等良久,才被告知去找他自己的直屬上司。志東直言覺得自己被愚弄,心中相當氣憤。

與上司見面,上司將他調往辦公室後面的store,理由是他熟悉電腦運作,可以幫忙audit。“可笑的是,store裏根本沒有電腦。”

“目前在store裏面數螺絲,感覺待在那裏沒什麽意義。”志東表示已經萌生辭職的念頭,只是目前還未找到新的工作,又有車貸和學貸需要負擔,所以還是暫且忍耐。

具知情人士透露,公司高層似乎在考慮著怎麽處置他,包括可能出信要求他解釋情況。“有什麽好解釋的,最多也只是把原本的想法再說一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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